
原节子
董桥说在他五十年代成长的黑白岁月中,原节子是纸窗上一枝颤抖的梅影。用梅影来形容原节子——美倒是美的,到底孤寒了些。
在小津电影里,原节子是一款长长铺开的布,上面缀满了清雅的竹影和着色温暖的暗花,它打开时纹锦灿烂,卷起时微凉入户。她始终是微笑着的一朵迎春花,虽然在春寒料峭的时节里,依然带着她特有的春天的气息,隔着纷纷绕绕遥远的时空,隔着绵长蜿蜒的电影史,在万籁寂静的深夜里,透过依然清晰的黑白影像,荧荧然,朱唇未启,先觉口脂香,那清婉的味道,如慢燃的炉火,玉粒闪烁。
她是最适合我电影的一位优秀女演员了——小津如是说。是的,再也没有比她更为合适的了。
从外形来讲,原节子与同期的那些美丽眩目的女演员相比较,并不占有优势,她身形结实高大,带着泥土芬芳的气息,有种接近圣母的气质。在她没有被小津选为御用女演员时,甚至被人嘲笑为“木根”(即在电影中只会睁着两只美丽的大眼睛,傻傻地微笑着),是小津的慧眼拯救了她,弥补了她先天的不足——如果那算是一种不足的话。小津电影就像一块养分充足的土壤,不断地给养她,直至她炉火纯青。
小津电影一贯采用的固定机位及略微仰视的拍摄角度,使原节子内敛沉静的气质更为淋漓尽致地散发出来,他们是珠联璧合的一对。她端庄的气质是和小津电影里凸现的坐的美学是极其吻合的,她犹如一个稳坐莲花的观音,散发着淡淡的慈爱之光。她也有她的变幻法则,且喜且忧,怎一个好字能诉完?《麦秋》里少女纪子端的是光摇梅海炫生花,满袖荷香馥郁人;《晚春》里脚踏车女郎结珮冶游,和心仪的人一起在田野边飞奔,微风吹着她的发, “只为流连作花癖”,接近她的人无不顿生暖意,喜气洋洋,她就是不远处摇曳在春天田野里那朵刚刚盛开的秀丽的花——“绿萼让他香扑鼻”;《东京暮色》与《东京物语》里,已然历经了世间沧桑事,凄楚盈然在心底。其悲其苦无不让人莞尔。
“试女人以金,试男人以女人。”拍电影向来是个珍镶宝嵌、锦辔雕鞍的好差事,何况是已天下谁人不识君的状况了,可这一切的光华于她只是一种谋生的手段,“拍电影只是为了贴补家用,现时我的钱已经够用了,我已经满足了。”
1962年,原节子闭门退隐,时年41岁。1963年,小津病逝。“顾安得猛士,慰我雄威;且喜共佳人,同吾把酒”。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从此闭门谢客,不复远游。
她尚在人世,可是她合起了自己的那本书。所有的属于她的暗香都被她轻轻地拢了起来。这种遗失的人生态度却如董桥所比喻的梅。她是一枝大隐隐于市的梅。
她的温婉的气息如一盏点燃着的玉炉,香味隐隐然而发。这只玉炉香火不断,自然郁勃氤氲。岁月荏苒,只要有人谈起小津,她的故事就永远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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