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学泰斗”何炳松的求学路和家国情

　　“外公不仅是学贯中西的‘学霸’，更是做人做事的楷模，他的风骨与精神，深深融入了我们后辈的血脉。”近日，著名史学家、教育家何炳松的外甥郑开中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深情追忆。透过他的讲述，何炳松一段段尘封的成长求学往事得以重现，这位“史学泰斗”对家乡金华的赤诚情怀，也在岁月中愈发清晰。

　　家风传承，婺学故里孕育史学大家

　　婺城自古就是一座人文荟萃的城市，儒释道文化在这里交相辉映。南宋吕祖谦始创婺学，与朱熹、陆九渊齐名；“北山四先生”传承儒学正统。相传黄大仙在这里得道成仙，蜚声海内外，有侨仙的美誉。南朝梁武帝始建智者寺。五代时期“诗画双绝”的高僧贯休在九峰山修行。近现代，黄宾虹、邵飘萍、何氏三杰等文化名人将婺文化发扬光大。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1890年10月，我国著名史学家、教育家、出版家何炳松出生于金华城内一条叫文昌巷的小巷。何炳松祖上世居金华婺城罗店后溪河村。后溪河村是南宋理学家“北山四先生”之首何基后裔的居住地。

　　何基是金华理学派奠基人之一，是中兴婺学的代表人物。他为人治学淳固笃实，“为学立志坚，规模贵大，充践服行，死而后已，”由传以求治学路径，以诚为立身之本，以无欲为修养方法，被推崇为朱子学嫡脉，理学正宗。何基与王柏、金履祥、许谦师承相递，在宋明理学上产生了重大影响，使婺州朱学推向鼎盛，门徒遍及大江南北。何基一生不事科举，州郡聘用或朝廷诏命，皆不受。他潜心著述，为文和畅，编有文集三十卷。著作多亡佚，今仅存《何北山遗集》4卷。

　　在好家风的熏陶下，何氏后裔人才辈出，何炳松就是其中的代表。何炳松的父亲何寿铨是金华当地颇具声望的塾师，毕生笃守程朱理学，施教风格严毅方正。何炳松5岁至14岁的启蒙阶段，他始终跟随父亲研习传统典籍，系统的经学训练为其打下了经史子集的扎实功底。在教学内容上，何寿铨以朱熹理学思想为核心要义，同时融入《何氏家训》“贤廉传家”的祖训精神，在传授知识之外，更注重对后辈品德修身的规训与严谨治学态度的培育。这种教育理念不仅塑造了何炳松“随遇而安”的从容心性，而且淬炼出他务实笃行的行事风格。

　　同时，母亲也以日常言行潜移默化地引导何炳松为人处世的道理，格外强调谦和低调、务实本分的行事准则。这种柔性的教化，与父亲的严教形成互补，最终塑造了何炳松“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事”的人生态度。

　　14岁中秀才，立新学之志向

　　1903年，何炳松已经14岁。父亲觉得儿子学业初成，认为他具备了秀才考试的能力。于是，就在这年春天让他参加了县试。何炳松的挚友、我国出版界巨擘金兆梓曾写文章回忆当时的考试情景：“余之始识君，君年方十四，余十五，时首次参加县试与君以幼童别试于试院之桃李轩也。吾辈以年幼，类多跳踉酣嬉，君年最少，独沉坐构思，固已心仪之矣。”

　　到了发榜的日子，这一天刚好是夏至，按照金华的习俗，这一天要吃猫耳朵大的馄饨，而且一定要长工先吃。何炳松饿了，吵着要先吃。何炳松的堂弟、后来成为著名史学家的何炳棣在《堂弟记忆中的何炳松》一文中回忆：“正在吵着，打锣报喜讨红纸包的人到了，分秒之间，柏丞哥的举止判若两人，他不得不立即结束具有部分嬉游特权的儿童时代，硬是提前跨进了成人阶段。”

　　不久，县学用大锣开道在爆竹声中把一幅金光闪闪且名列前茅的喜报贴在何家堂前。稚气未脱的何炳松以优异成绩考中秀才。消息不胫而走，整个文昌巷沸腾了，人们纷纷前来祝贺。何炳松的父母也异常高兴。

　　不过，父亲更多的是考虑儿子的未来之路，他多方寻找、颇费周折，想给儿子找一个理想的去处。最后他选择了只有秀才才能入学的金华府中学堂。该校原名丽正书院，1903年秋改为金华府中学堂，录取了20名学生。学校把20名学生分成甲乙两个班，何炳松被分在乙班，当时在校学习的还有后来成为著名报人的邵飘萍。经过两年学习，何炳松顺利地升入甲班。1906年冬，何炳松凭借优异成绩尚未毕业就被学校保送到设在省城杭州的浙江高等学堂，进入预备科学习。这一年，何炳松才17岁。

　　浙江高等学堂是当时浙江的最高学府，是一所新式学校。何炳松畅游在知识的海洋中，汲取精神营养。他的成绩十分优秀，是全校师生公认的好学生。经过两年的学习，何炳松于1909年升入浙江高等学堂正科。后又经四年学习，于1912年冬以全校第一的成绩从浙江高等学堂(当时已改浙江高等学校)毕业。毕业后，他被浙江省选派官费留学美国。

　　回乡省亲，在母校金华中学上英语课

　　在出国留学前，何炳松回到金华省亲。这期间，何炳松受母校金华中学(即金华府中学堂)时任校长金兆梓临时聘请，教了一段时间英语课。当时，英语老师十分稀缺，初为人师的何炳松给学生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当时的该校学生、后来成为著名教育家的杜佐周日后写文章深情回忆了当时何炳松授课的情景：

　　差不多三十五年以前，当我方在金华中学读书的时候，有一天早晨，我们抱着很热烈的希望和很兴奋的情绪，等待一位新聘英文教员的来临。上课的钟已经敲过了，这位年轻隽秀的先生，就出现在我们这一群静肃而愉快的学生前面开始他的教学。他的仪表，他的风度，他的清晰正确的发音，他的扼要动听的说明，以及他的和蔼可亲的态度，使我们都感觉着得到一位昔未曾有的优良教师教学的幸运。这是我初次见到何柏丞先生的深刻印象。而今回想起来，还历历如在心目中，我从少就欢喜英文这一科，我的成绩亦从来没有使先生们失望过。故何师亦对我特别看待。平时奖誉我，鼓励我，而且给我许多将来的期望。我们师生间的深厚感情，就在这个时候树立一种坚强的基础。

　　何炳松受到了学生的热烈欢迎。深厚的师生友谊从此伴随两人的终生。在何炳松出任暨南大学校长时，杜佐周曾任大学秘书兼总务长，辅佐何炳松多年。后来杜佐周任国立英士大学校长时，何炳松非常关心，并根据自己丰富的治校经验致函提供办学建议。师生情深，可见一斑。

　　留学美国，学成归来投身祖国文教事业

　　1913年2月，何炳松省亲结束后乘船前往美国留学。当时，科举考试已被废除，出国留学成了时尚。家人虽然舍不得何炳松离家远行，但开明的父母还是为了儿子的梦想选择让他去美国留学。

　　抵达美国后，何炳松在加利福尼亚州立大学选修了法语、政治学、经济学、历史、哲学等课程。可开学不久，他就请假离校，从此未再返校。当时，美国的东西部发展极不平衡，东部经济明显比西部经济好，中国留学生大多集中在东部及中部地区，西部人口较少。当年夏天，通过考试，何炳松被位于美国中部的威斯康星大学录取，并于秋季入学，成为该校政治系的一名学生。威斯康星是美国的著名大学，它对学生的要求较高，课业负担也比较重。一年级上学期，何炳松选修了五门课程，包括两门政治学、两门德语和一门地质学。下学期则选修了两门政治学、一门地质学、一门德语和一门法语。二年级上、下学期，分别选修五门政治学课程，并开始撰写毕业论文。同时，他还应聘兼任该系助教，负责搜集有关远东和中日关系的史料。

　　在美国留学期间，何炳松的眼界和视野都打开了，思考问题的维度也进一步拓展，他对祖国的命运也有了更多的思考和关注。虽然身在海外，但他心系祖国，也有浓浓的思乡之情。1915年夏天，经过两年的学习，何炳松从威斯康星大学毕业，获得政治学学士学位，同时，还获得了学校颁发的荣誉奖。当年秋天，他考入普林斯顿大学研究院，攻读现代史和国际政治。仅过了一年，他就顺利完成了学业，获硕士学位。1916年7月，在双亲妻女的热切期盼和催促下，何炳松毅然摆脱各方约请，专程返国，投身祖国的文教事业。

　　1917年，何炳松执教北大，后任北京高等师范学校英语部教务主任。1924年，进入商务印书馆工作，任编译所所长多年，并致力于史学研究。1935年，任暨南大学校长，在抗战烽火中，带领学校走过艰难困苦的10年岁月。其间，筹备东南联合大学。1946年，为暨南大学复员而奔忙时，被任命为英士大学校长。劳心劳力中，何炳松身殉文教，年仅56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