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张苑
在金华山南麓,婺城区罗店镇山下曹村以其独特的盆景产业蜚声业内。步入村域,道路两侧及农户庭院间,黑松苍古、罗汉虬劲、赤楠扶疏。万千盆景错落有致,构成了一幅立体的绿色画卷。当地匠人以剪代笔,以木为墨,在方寸盆盎间缩龙成寸,践行着中国古典美学中“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创作准则。
这片土地对造型艺术的执着,并非无源之水。回溯八百余载,同样在这片金华山脚下,曾诞生了一位在中国乃至东亚艺术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画家——南宋画僧曹若芬。
同源同根:从俗家姓氏到艺术法脉
山下曹村,曹姓聚居。据《图绘宝鉴》及地方志记载,南宋杰出画家曹若芬,俗姓曹,字仲石,号玉涧。其九岁于金华山宝峰院剃度,法名若芬。虽身披袈裟,曹若芬在艺术史上的定位,实为一位极具开创精神的职业画家。他与南宋金华理学名家王柏、金履祥等交往甚密,王柏曾赋诗赞其“江湖四十年,万象恣描摸”,精准概括了其艺术生涯的基石——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摹万般景。
今日山下曹村的盆景艺人,通过修剪蟠扎,将自然树木提炼为立体艺术精品;八百年前的曹若芬,则通过笔墨挥洒,将胸中丘壑转化为纸上江山。两者媒介虽异,一为草木实体,一为水墨意象,但其核心精神高度契合:皆源于对自然物象的细致观察,以及对形式美的极致提炼与重构。
行脚万里:四十载云游与胸中丘壑
曹若芬的艺术成就,建立在长达四十年的云游生涯之上。他未囿于寺院一隅,而是选择了“行脚参方”的苦修之路。史料记载,其足迹遍布长江南北,曾驻锡临安(今杭州)天竺寺,任书记一职,期间广泛接触文人雅士,切磋画艺。
他坚持将所见景致摹记于心,而非简单的对景描摹。这种对自然的深度沉浸,与当下山下曹村盆景匠人常年观察树木生长习性、揣摩自然姿态的工匠精神一脉相承。
四十年的行走,使曹若芬完成了从眼中有山到胸有丘壑的升华。晚年归隐金华后,他在古涧旁建亭,自号“玉涧”。此时的他,已无需依赖实景,心中的山水意象随手便可倾泻于笔端。这与村里经验丰富的老匠人无需图纸、一眼便能定型的技艺逻辑不谋而合——最美的风景与造型,早已内化为心象。
极简画风:减笔水墨的艺术高峰
曹若芬的绘画风格,在南宋画坛独树一帜,介于禅僧画家法常的放逸与画院待诏梁楷的简练之间,形成了独特的玉涧体。
早期,他专攻墨梅、墨竹,继承了宋代文人画的高洁传统。中年以后,他将重心转向山水画,追求“领略玄趣”。其艺术特色鲜明:用笔“极简而草”,常以中锋为主,笔触苍劲枯润,看似随意挥洒,实则法度严谨;用墨“或浓或淡”,善用泼墨与积墨技法,营造出奔放简括、水墨淋漓的视觉效果。他不求形似,重在神韵;不拘法度,唯重意趣,主张意到便成。
《庐山图》是其风格的典型代表。画中仅以寥寥数笔勾勒三个层叠山峦,云雾缭绕间尽显空灵意境。画上题诗:“过溪一笑意何疏,千载风流入画图;回首社贤无觅处,炉峰香冷水云孤。”借庐山“虎溪三笑”(慧远、陶渊明、陆修静)之典故,抒发了对历史风流的追慕与世事沧桑的感慨,诗画互映,意境深远。
此外,他的《潇湘八景图》原作八幅,现存《洞庭秋月图》、《山市晴岚图》、《远浦归帆图》。这些作品均以极少的笔墨勾勒出江南水乡的诗意,体现了“计白当黑、以少胜多”的逸格境界。
这种以少胜多的理念,在山下曹村的盆景作品中亦能找到共鸣:许多佳作往往枝叶疏朗,留白恰当,以奇特的姿态引发观者的无限遐想。曹若芬用墨色证明,最高级的艺术在于留给想象的空间。
古今交响:审美基因的传承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山下曹村的盆景长廊。村民们专注地修整着枝叶,神情宁静而执着。这一幕,与八百年前曹若芬在“玉涧”亭中提笔凝神的画面,在精神维度上形成了奇妙的重叠。
曹若芬不仅是史书上的名字,更是这片土地曾经孕育出的艺术灵魂。他用一生诠释了艺术不分职业与形式,只要心中有山水,手中自有乾坤。如今的山下曹村,正以蓬勃的盆景产业,延续着这份千年的审美传统。这里的每一盆盆景,都是对先贤艺术精神的无声致敬;这里的每一抹绿色,都在诉说着关于美、坚持与传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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