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张苑
夜游婺州古城的人，往往在酒坊巷与将军路的路口驻足。不是因为走累了，而是抬头间，猝不及防地撞见了那座塔。九层飞檐在夜色里层层叠叠地向上收拢，宋式藻井的纹样在灯光里隐隐浮动，整座塔像是从婺州的地层里生长出来的，又像是从某一幅久远的古城图卷里走出来的，兀自矗立在这片青砖小巷之间，不声不响，气定神闲。
如今，这座塔不仅是视觉的焦点，更是婺城文旅融合的“流量担当”。从与古子城、八咏楼串联起的“宋韵体验线路”，到咖啡嘉年华里传统与现代的奇妙碰撞，万佛塔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建筑范畴，成为驱动古城复兴的活力引擎。年轻人举起手机，记录下这古今交融的瞬间，低头时却发现脚下的路牌写着三个字——塔下寺。
可是，塔下寺？塔在哪里？这个问题，老金华人问过，外地游客问过，就连许多在古子城住了几十年的街坊，也未必能说清楚。这背后是一段几乎被战火与岁月湮没的城市往事。而这段往事，要从一个寒冬的元旦讲起。
一
地宫惊现：沉睡千年的大门
1956年12月31日，解放军驻金华某部正在古子城附近整修场地，一名士兵的铁锹意外触碰到了地下坚硬的石砌结构。消息上报，考古人员紧急介入。1957年元旦下午一点，万佛塔地宫的挖掘工作正式启动。
接下来的23个小时，整个金华城都不知道，地下正在发生什么。
当最后一块封土被清理干净，人们屏住呼吸，俯身望进那扇沉睡了近千年的地宫大门——35类、183件文物，从南朝到北宋，跨越数百年的精华，在这一刻重见天日。消息传出，轰动全国。
在这批文物中，最令人惊叹的，是一尊“五代·鎏金铜观音造像”，俗称“水月观音”。这尊造像体量硕大，观音结跏趺坐于莲台之上，神态安详，衣纹流畅，鎏金光泽历经千年而丝毫不减。收藏家马未都曾在《国宝100》中评价此像“极富时代和地域特色”。1959年，它便从浙江省博物馆调入中国国家博物馆，成为镇馆之宝。
此外，北宋嘉祐七年(1062)的石雕经幢、南朝金铜弥勒菩萨立像、60余尊铜造像、15座金涂塔……这些国宝级文物，如同一部鲜活的浙江地区历史文化史，将金华万佛塔的前世今生娓娓道来。
而那个困扰了人们许久的疑问，也终于有了答案：塔下寺的塔，就是万佛塔。只是它早已残损，消隐在岁月里，只留下这一方地名，和一宫深埋的珍宝，等待着被重新发现。
二
一砖一佛：万千民心筑起的婺州脊梁
万佛塔，原名“密印寺塔”，始建于北宋嘉祐七年(1062)至治平元年(1064)之间，是古金华城名副其实的地标建筑。
坊间流传着一个生动的说法：若站在上浮桥眺望金华，整座城池形如一艘巨船，船头朝东，万佛塔是桅杆，通济桥是跳板，而北山—万佛塔—金华府衙，勾勒出旧金华城的中轴线。一座九层宝塔，竟成了一座城市的脊梁与灵魂。
这座塔的建造，并非出自朝廷敕令，也非豪门大族的独资，而是由佛僧居政倡导，倾婺州全城百姓之力完成的。从残存的佛砖上，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捐助者姓名——有富商大贾，有贩夫走卒，有官宦士绅，也有寻常百姓。那些名字，像极了宋代市井生活的一幅浮世绘——人们在各自为生计奔波之余，也愿意倾尽一份心力，把自己的名字，留在这座耸入云天的宝塔上。
万佛塔最独特之处，在于塔身外壁上半部的每一块砖上，都雕有精美的如来佛像，神态各异，或慈悲，或庄严，或微笑，或沉思，数以万计，故俗称“万佛塔”。这种“一砖一佛”的建筑形式，在中国佛塔建筑史上极为罕见。可以想见，当年的工匠们是如何一刀一凿地镌刻这些像，每一笔都饱含着匠人的心血；而那些捐资造塔的百姓，或许也会在某一块砖上，找到自己供养的那尊，心中生出无限的欢喜与功德圆满之感。
一万块砖，一万个不同的面孔，一万份来自民间的心意——它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纪念碑，而是一整座城市的共同记忆。文人士大夫设计图样，民间工匠雕刻佛像，贩夫走卒捐资助建，三者缺一不可，共同成就了这座“俗世”与“雅意”交融的宝塔，也由此成就了宋代婺州城市生活中最动人的一道风景。
三
九层风云：兴衰千年的城市脉搏
万佛塔为九层八角楼阁式砖木结构建筑，因建造时间早、规模高大、雕饰华丽，素有“浙江第一塔”之称。明代和清代关于金华的绘画中，都能看到它挺立城郭的身影。
然而，这座见证了婺州千年烟云的宝塔，命运并不平顺。
时至明代，万佛塔附近(今侍王府一带)设有考场，婺州下辖各县商贾纷纷在周围建起私人考寓——永康考寓、兰溪考寓、东阳考寓，供本县童生备考之用。塔影与书声相伴，香火与笔墨交融，这片土地上，同时承载着人们对学识与未来的双重期许。
清道光二十七年，万佛塔历经大修，层数一度增至十三级，塔高近五十米，气势愈发雄伟，后重修复原为九级。
而它最惨烈的遭遇，发生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1939年，抗日战争烽火蔓延至浙中大地。日军为切断杭金衢三地交通枢纽，派出飞机轰炸金华。因万佛塔目标过于显眼，国民党军第105师师长王铁汉奉命将其拆毁。然而王铁汉不忍毁塔，以“支起脚手架、逐层拆卸”的方式拖延时间，最终仅剩三层留存。此后，侵华日军占领金华，又将塔身再拆两层，仅余残基。那些被拆移的万佛塔原材料，自此再无下落。
残存的一层多砖石，孤零零地立在那方土地上，沉默地守着地下那一宫从未被发现的珍宝，等待着某一天，等待着某一个士兵的铁锹偶然触碰。
千余年来，万佛塔以它独特的方式，记录了金华城的繁盛、动荡与坚韧。它的每一次损毁，都是一段历史的伤疤；它的每一次修复，都是一座城市的自愈与重生。
四
归来仍是地标：跨越千年的城市重逢
2014年8月30日，万佛塔重建工程启动。五年后，2019年12月31日，重建后的万佛塔正式对外开放。
这个时间节点，仿佛冥冥中有着某种安排。旧年将逝，新岁将至，一座沉寂了半个多世纪的城市地标，在万家灯火中重新屹立于婺州大地。塔高99.99米，外九层内八层，六边飞檐，宋式藻井、月梁、壁雕一一复原，依古制而造，以新技术为骨。站在塔顶，金华全城尽收眼底，婺江两岸的灯火与远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层层叠叠，如画如诗。
塔是回来了。而那些曾被带走的珍宝，也在一次次“回乡省亲”中，慢慢弥合着那段离散的历史。
2010年和2017年，万佛塔地宫出土的文物先后两度回到金华短暂展出，每一次都引发了老金华人的争相观看。而最令人动容的，是2023年4月的那场归来。58件精品文物从浙江省博物馆启程，回到万佛塔地宫，与这座城市阔别整整66年后重逢。展览开幕那天，队伍从地宫入口排到了酒坊巷，有人特意带着年迈的父母来，有人从外地赶回，就为了在家门口，看一眼那尊沉睡千年、鎏金如初的“水月观音”。
文物归来的日子，古子城里人声鼎沸。
酒坊巷的青石板路上，游人如织；将军路口，年轻人驻足拍照，将婺州古城风华与数字技术的光影交织定格在镜头里。
如今，酒坊巷已成为金华City Walk路线上年轻人打卡频率最高的街巷之一。他们背着行囊，带着好奇，在这座城市的古巷里穿行，在宝塔的影子下抬头仰望——那些刻在砖上的面孔，那些深埋地宫的珍宝，那些写在史册里的名字，就这样，与活生生的当下相遇了。
当我们站在重建的万佛塔下，仰望那些雕刻在砖上的万千造像，会想起近千年前那些倾尽全力造塔的婺州百姓，想起那位倡导建塔的佛僧居政，想起那些将珍贵文物深藏地宫的前人。一万块砖，一万个捐助者的名字，汇聚成这座九层宝塔，在婺江之畔拔地而起，又在战火中颓然倒下，又在这个时代再度屹立。
塔影如昨，山河更新。万佛塔的归来，不只是一座古建筑的复原，更是一种城市记忆的唤醒，一种跨越千年的精神对话。在婺城这片土地上，历史从未真正远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与我们同行。
看婺城新闻，关注婺城新闻网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