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胜
他的眼底藏着一束光,那是属于童心与生命不息的光。
端午前夕,浙江省文学院上门录制蒋风的专题,拨通电话的瞬间,听筒里传来清晰洪亮的嗓音,底气十足,丝毫听不出话筒那头已是一位102岁高龄的老者。蒋风笑意盈盈地在电话里邀约:“欢迎你们过来,这段时间接待了不少采访,只要和儿童文学有关的采访,我都愿意配合。”
6月18日上午八点半,摄制组工作人员如约抵达浙江师范大学儿童文学馆。蒋风早已坐着轮椅,在护工的陪同下静静等候。看见大家的到来,他眉眼舒展,笑着说:“欢迎欢迎,我平日里也常来儿童文学馆。”
百岁心愿,一场跨越世纪的回响
今年四月,全国首个专门以儿童文学为主题的专业场馆——浙江师范大学儿童文学馆,在浙江师范大学新月湖畔同辉阁正式开馆。这座展馆由2007年成立的全国首个国际儿童文学馆(蒋风国际儿童文学馆)迭代升级而来。
这座展馆的建成,源自蒋风百岁时许下的心愿。2024年,蒋风百岁寿辰之际,他曾道出最大心愿:建一座儿童文学馆。“不是想逞英雄,只是,我不做,可能就没人做了。”短短一句话,藏着一位走过百年岁月学者的责任与担当。蒋风是浙江师范大学第一任校长,他的心愿得到了学校全力支持,校友陶仙法也主动出资助力建设。陶仙法说,能为母校儿童文学馆建设尽一份绵薄之力,是因为这份心意与蒋风校长的赤诚初心、与母校新月湖畔的人文胜境、与点亮童年的儿童文学事业相融合,从而拥有了厚重而温暖的价值。
开馆当天,蒋风来到现场并致辞,他说,看着浙师大不断发展、跻身全国百强,他心里十分宽慰。如今,看着儿童文学馆顺利落成,更让他满心欢喜。他勉励后辈,“儿童文学是充满希望的事业,一代代孩子在长大,这份事业也会一直传承下去。自己一辈子深耕其中,正是因为深切感受到这份事业的分量。”
走进儿童文学馆的一楼“时光藏珍”展区,玻璃展柜中静静躺着多部市面上绝版、其他公藏机构也难觅踪迹的初版本:1923年出版的叶圣陶《稻草人》、1926年出版的冰心《寄小读者》、1958年出版的任溶溶《没头脑和不高兴》……更有1897年创刊的《蒙学报》等早期期刊原件。这些泛黄的书页,是中国儿童文学从萌芽到繁盛最忠实的见证者。每一本初版本,都是作品诞生时的最初模样,承载着时代的文学温度与一代代作家的赤诚之心。它们不仅是学术研究的“活化石”,更是连接当下孩子与百年文脉的情感纽带。
馆内二楼专门设立“蒋风专区”,集中陈列先生毕生积累的手稿、书信、著作及国际格林奖证书等珍贵文献与实物。从11岁发表第一首童诗《春天来了》,到期颐之年见证文脉归巢,蒋风先生的百年人生与儿童文学馆的落成,完成了一场跨越世纪的回响。
浙师大儿童文学馆自开馆以来,凭借丰厚的馆藏底蕴与浓厚的人文氛围,吸引了一批又一批观众前来参观,大家在这里触摸文学历史,感受童心力量。今年六一儿童节当天,儿童文学馆还特别举办纪念封首发活动,纪念封上蒋风与孩子们在一起的温馨画面十分温暖。活动现场,蒋风为儿童文学馆纪念封和纪念戳揭幕,并为广大青少年和集邮爱好者赠送纪念封。
拓荒深耕,一生奠基儿童文学学科
儿童文学馆的根基,离不开浙江师范大学儿童文学学科长达60多年的深厚积淀。蒋风是新中国第一批在大学讲授儿童文学课的拓荒者。新中国成立初期,中国儿童文学界理论研究近乎空白。1956年,蒋风在浙江师范学院(浙江师范大学前身)开设儿童文学课,三年教学积累下的讲稿汇成《中国儿童文学讲话》,被学术界认为是“一本中国儿童文学史的雏形”。
1978年改革开放后,儿童文学迎来新发展。蒋风受邀参加全国少儿出版座谈会,归来后,他在全国高校率先恢复儿童文学课,创建全国首个儿童文学研究室,招收全国首个儿童文学硕士研究生,并建起全国首个儿童文学专业资料室。
1982年,他出版的《儿童文学概论》填补了新中国成立后儿童文学理论研究与教材的空白。此后,蒋风及其同仁不断推出《儿童文学教程》《中国现代儿童文学史》《中国当代儿童文学史》《世界儿童文学史概述》等一系列理论著作。
1984年,蒋风任浙江师范学院院长,次年学院升格为大学。在他的努力下,一大批儿童文学专家学者汇聚于此,浙师大也成为“中国儿童文学研究的学术重镇”,受到国内外广泛关注。
不仅如此,蒋风还始终致力于中国儿童文学“走出去”的努力。20世纪80年代,中国儿童文学开启国际交流的萌芽阶段,1986年,蒋风赴日本参加国际儿童读物联盟(IBBY)东京大会,首开中国儿童文学理论国际交流之旅。
此后三十余年,他始终站在国际交流的前沿阵地。他先后多次在韩国、日本、美国、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宣传中国儿童文学,宣讲儿童文学主张,推介中国作家作品,培养儿童文学新人,终于让世界更了解中国。
为深化国际学术对话,他还将海外交流与研究写下的文章汇集成《海外鸿爪录》(希望出版社),为中国儿童文学界打开了一扇观察世界的窗口,使得中国儿童文学与世界儿童文学“取同一步调”。2011年,蒋风荣获国际格林奖,成为获此殊荣的第一个中国人。
六十余载栉风沐雨,以蒋风为首的一代代浙师大学者接续拓荒、薪火相传,让浙江师范大学的儿童文学学科一路领跑全国:从1979年率先恢复儿童文学研究生培养,到2020年获批全国首个以“儿童文学”命名的交叉学科,再到2025年捧回首个儿童文学方向国家级教材建设奖……这一个个“第一”,尽数浓缩在儿童文学馆的展陈空间中,让儿童文学馆成为名副其实的“学术第一馆”。它不是一个静态的陈列室,而是一座集展示、研究、研学、交流于一体的活态文学综合体,持续为中国儿童文学事业注入源头活水。
著名儿童文学学者朱自强认为,国家对全民阅读和儿童成长的高度重视提供了时代机遇,浙师大半个多世纪的深厚积淀奠定了全国领先的学术地位,而以蒋风先生为代表的三代学人跨越四十余年的坚守与传承,则是儿童文学馆落成的最珍贵基石。
朱自强回忆自己曾在浙师大“红楼”从蒋风先生手中接过蒋风儿童文学理论贡献奖的往事。他表示,蒋风先生早在上世纪70年代末率先恢复儿童文学课程、创建全国首个儿童文学研究室,如今倡议建成的儿童文学馆终于圆梦。在他看来,这座场馆将成为国内儿童文学研究的重要阵地和中国儿童文学事业发展的重要地标。
追梦巨人,一心编撰儿童文学史
蒋风一生在儿童文学领域默默耕耘,从《中国儿童文学讲话》到《中国儿童文学史》,蒋风一生前后八次修订完善《中国儿童文学史》。他的贡献,使得中国儿童文学有了清晰的“史”脉。他不仅是在切身经历、创作,而且以开创性的研究和无私的教导,滋养着后辈学者与创作者。蒋风已经102岁,他依旧初心未改,至今仍有一个心愿:期待为小朋友们编写一套中国古代儿童文学作品选和中国古代儿童文学史。
长久以来,国内儿童文学研究重心集中于现当代领域与海外译介领域,古代儿童文学始终是学界被忽视的盲区。自五四运动文化新潮以来已逾百年,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的四十余年,我国现当代儿童文学创作百花齐放、理论研究日趋成熟,海外优秀儿童文学作品译介与交流也硕果累累,学科发展愈发完善。可反观中华五千年悠久文脉,蕴藏在浩如烟海古籍之中的古代儿童文学瑰宝,始终无人系统性发掘、整理与归纳,学界仅针对零散篇目、单一文体开展碎片化研究,至今没有一部完整的古代儿童文学作品选,也没有一部专门、系统的中国古代儿童文学史。这份学术空白,与中华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的文学底蕴极不相称,也让完整的中国儿童文学发展史出现了断层。
目睹这一学术缺憾,蒋风主动鼓励深耕古代文学领域的老同事陈兰村教授开展古代儿童文学专项研究,牵头编撰《中国古代儿童文学发展史》,填补国内学界长久以来的研究空白。在蒋风的悉心指引与全力支持下,陈兰村教授历时数年潜心考据古籍、梳理文献、甄别篇目、梳理源流,最终顺利完成《中国古代儿童文学发展史》的编撰。书稿完成后,陈兰村教授邀请蒋风先生为全书作序,蒋风欣然应允,他在序言中系统阐释了古代必然存在儿童文学的三大依据,为整部著作奠定了坚实的学术根基,也厘清了学界长久以来的争议。
其一,立足客观史实,古代留存着大量儿童文学作品。从古至今,适合孩童诵读、贴合儿童心性的文学作品从未断绝,唐代骆宾王七岁所作《咏鹅》,便是家喻户晓、流传千年的经典儿童诗作,是无可辩驳的古代儿童文学范本。蒋风曾在陈兰村教授所编的《中国古代儿童品德故事读本》的序文中说:“在20世纪以前中国虽然没有儿童文学这个名词,但它或多或少也是一种客观存在。古代儿童故事就是一例。它确实是中国古代儿童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对古代儿童故事需要做学术探索,也需要向小读者介绍。”与此同时,陈兰村教授在专项研究中也发现,唐代柳宗元《童区寄传》等古代儿童传记,也是儿童文学的一部分,进一步印证了古代儿童文学的真实存在。
其二,从理论上说,正如有人类就有历史,有儿童就有儿童文学。因为人类有儿童,就会有口头的儿童文学。最早的民间儿歌、童谣、神话等类型的作品就是儿童文学。待到有了文字,书面记录下来,口头的民间儿童文学就成为书面的儿童文学了。
其三,从辩证法看,事物是在发展的。古代虽然没有出现“儿童文学”的名词和概念,但不等于古代没有儿童文学。正如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说:“人们远在知道什么是辩证法以前,就已经辩证地思考了,正像人们远在散文一词出现以前,就已经在用散文讲话一样。”名词和概念的诞生往往随事物出现以后,人们才逐渐给新事物取名或界定概念。所以在古代虽然没有儿童文学的名词,但实际是存在儿童文学的。古代儿歌、童谣、童话等作品虽然形式简单,但已经具备了儿童文学的基本特征:即内容具备兴趣性与教育性、语言简洁性与适龄性、表现手法幻想性与艺术性。它们适合儿童兴趣、主题向上、语言和情节为儿童心理所接受;不仅文学概念是发展的,而且文学的历史也是发展的,既然有现代的中国儿童文学史,那么也可以找到中国古代的儿童文学史。
蒋风的心愿终将实现。蒋风一直保持着谦虚的态度,他常说:“儿童文学是我一生的事业,但我只是一名平凡的,普普通通的儿童文学教师!”儿童文学这条光荣的荆棘路,蒋风一直在跋涉,他说:“我将保持一颗童心,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那一刻,他眼中有光,是生命不息的光。
部分图源浙江师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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