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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金华大儒和他的高分“神作”

2026-07-14 08:37:03  来源:  婺城新闻网  作者: 张苑

  记者张苑

  南宋淳熙二年(1175年)正月,吕祖谦风尘仆仆赶往武夷山,拜访挚友朱熹。两位当世大儒在精舍中朝夕相对,将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四位先贤的二十七种著作摊开于案,一条一条地筛选、斟酌、争论。短短十余天,六百二十二条语录被精心编次,归为十四卷——《近思录》,就此问世。

  《近思录》书名取自《论语》“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这部书在朱熹心中的地位仅次于“四书”;“四书”是六经的阶梯,而《近思录》是“四书”的阶梯。吕祖谦,字伯恭,世称“东莱先生”,婺州金华人,与朱熹、张栻并称“东南三贤”,“鼎立为世师”。他是婺学的开创者,宋代理学体系建构的关键参与者。然而,与朱熹的赫赫声名相比,这位金华大儒在今天的知名度似乎低调了许多。以书见之,以理观之,以流证之——这是读懂这位温润包容的金华大儒的三把钥匙。

  以书见人

  一部“神作”如何炼成

  《近思录》的编纂过程,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顺畅。

  两位大师在寒泉精舍中曾爆发过一场实质性的争论,焦点落在全书卷首“道体”卷的设置上。朱熹认为,“道体”内容“难看”,“道理孤单”,初学者读来云里雾里,放在开篇未免吓退人心。吕祖谦却毫不退让:正是要让初学者“知其名义,有所向望”,先明义理之本原,才能掌握为学的方向,由低而高,循序渐进,否则便“流于空虚,迄无所依据”。两人反复推敲,最终朱熹被说服。淳熙三年(1176年)四月,吕祖谦专门撰写《题近思录》,详细阐明卷首设置“道体”的用意,一字一句皆是这场思想交锋后的沉淀。争论不止于此。吕祖谦坚持在书中收录一百零六条程颐《易传》文字,占全书总条目的百分之十七,仅次于《二程遗书》的比重。朱熹本对程颐注解《易经》的方式有所保留,不愿大量引用,但因吕祖谦的坚持,这批文字最终得以保留。此外,吕祖谦删去程颢《仁论》,保留论法制的条文,删除几处抨击科举的文字——这些看似细枝末节的取舍,折射出他对史学、法治与科举的一贯立场。研究者因此指出:“《近思录》应当是南宋时期两位儒学大师合作的结果,不要强调什么主次之分。”“吕学与朱学中的若干部分,是吕中有朱,朱中有吕,难分彼此。”

  《近思录》之外,吕祖谦的编纂成就同样令人叹服。他主持编纂的《古文关键》,汇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曾巩诸家古文于一编,标抹注释,以教初学——这实际上是后世“唐宋八大家”概念的雏形。一个有趣的细节是:朱熹对苏轼颇有微词,认为苏文随风行而害人心术;吕祖谦却自有主张,认为完全可以取苏文之形式,不必照单全收其内容。这番论断,与其说是文学鉴赏的分歧,不如说是学术胸襟的显现。

  以理观心

  温润如玉的金华大儒

  认识吕祖谦,最好的切入口,是他与朱熹之间那段长达十余年的“诤友”之谊。

  朱熹几乎所有重要文字在问世之前,都要先寄给吕祖谦过目。收到来稿,吕祖谦总是认真研读,逐一回应,该认同处认同,该质疑处绝不含糊。两人之间意见相左之处并不少,然而分歧摆在明处,友谊却愈发深厚。一位是福建学术的旗帜,一位是浙东学术的代表,两人的往来酬答绵延十数年,构成了宋代学术史上最令人动容的“君子之交”样本。这是真正的“和而不同”。

  《宋元学案》评价吕祖谦:“稽诸中原文献之所传,博诸四方师友之所讲,融洽无所偏滞。”这种“融洽无所偏滞”,并非立场模糊的和稀泥,而是建立在深厚学养之上的真正包容。他师从林之奇、汪应辰、胡宪,与张栻、朱熹为友,讲学于明招山、丽泽书院,主张“明理居敬”“经世致用”,直宗孔孟,不私一说、兼取众长,由此开浙东学派之先声。宽,是因为深;容,是因为稳。

  这种人格气质,在他的学术理念中有直接的映射。吕祖谦论学,始终强调“日用常行”,反对空谈阴阳性命之说,主张“穷理在于居敬,居敬在于存心”。这不是玄学,是功夫。他在编纂《近思录》时坚持以“道体”置于卷首,初衷恰恰是要将抽象的义理本原与具体的日常践行贯通起来——“关于大体而且于日用者”,才是他选录的标准。这一思想经后学许谦进一步阐发,演化为婺学的核心命题:圣人之道不是悬挂于庙堂之上的闲谈,而是渗透在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的日常伦常之中。从吕祖谦到许谦,这是两代人的思想接力,也是婺学“经世致用”精神的一脉相承。

  哈佛大学教授包弼德(Peter K. Bol)在《志学斯邑:1100至1600年间婺州士人之志业》中指出,吕祖谦作为婺州首位名师,通过书院规约,从学、行以及应举三方面为士人树立了清晰的身份辨识,使地方精英家族凝聚为积极的道德和社会力量。学术精神,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渗入了地方治理的肌理。

  以流证远

  一本书走过半个东亚

  衡量一种学术传统的生命力,最有力的证明,往往不是它在本土的热度,而是它能否突破地域,在异质文化中生根发芽。以这个标准来看,吕祖谦参与编纂的《近思录》,堪称宋代学术史上传播力最强的著作之一。

  宋末元初,《近思录》便已远播日本与朝鲜。在日本,这部书的传播历史与崎门学派宗师山崎闇斋(1619—1682年)密不可分。山崎闇斋对《近思录》推崇备至,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评语:“六经四子四贤诀,都在近思一帙中。”——在他看来,读懂《近思录》,便读懂了六经、四书与周张二程四位先贤思想的精髓。他为《近思录》标注日文训点,使这部宋代理学入门读本在日本的普及程度大幅提升,成为后世讲读该书的重要依据。德川时代中后期,《近思录》已成为理学教育的核心内容,围绕它产生的讲义录、注解本层出不穷:若林强斋弟子整理有《近思录师说讲义》《近思录道体师说》《近思录十四目讲义》,中村惕斋与溪百年专为“童蒙之辈”编著《近思录示蒙句解》与《近思录余师》,以浅显日文解说,深受孩童喜爱。一部宋代浙江人编的理学读本,竟成了江户时代日本孩子的启蒙课本,这本身就是一个令人动容的文化传播故事。

  《近思录》在朝鲜的影响,更为深远而制度化。朝鲜王朝第四代国王世宗登基(1418年)伊始,便将《近思录》列为经筵讲读内容之一;1436年,朝廷听取建议,在国内大举刊行此书,使其成为举国士人共同研读的经典文本。朝鲜儒学宗师李滉(号退溪,1501—1570年),有“朝鲜朱子”之称,他专门撰写《近思录问目》,对《近思录》进行系统性的研究与阐发。此后,朝鲜学者更仿照《近思录》的体例,编撰出本土儒学的续编之作:李汉膺所编《续近思录》,将朱熹、张栻、吕祖谦与李滉的语录合为一帙,实现了宋代理学与朝鲜儒学的精神接续;宋秉璿所编《近思续录》,采辑赵光祖、李滉、李珥、金长生、宋时烈之语,构建起朝鲜儒学的完整传承谱系。一本书,先是入门读本,继而成为理论基础,最终激发出一个文化共同体自我书写的冲动——《近思录》在朝鲜的接受史,可谓典范。

  婺学的跨文化影响,并不止于《近思录》一书。吕祖谦之后,金华大地上相继涌现出何基、王柏、金履祥、许谦,史称“北山四先生”,构成婺学传承的核心谱系。明代官修著作《四书大全》广泛集结宋元诸儒学说,其中大量引用北山四先生的注解,该书随后在朝鲜、日本、越南等东亚儒家文化圈中广泛流行,在各国科举与学术领域发挥了深远影响。金履祥在《濂洛风雅》中构建的道统谱系——从周敦颐、二程、杨时、罗从彦、李侗,到朱熹、黄榦,再到何基、王柏——被东亚儒学界广泛接受,成为东亚理学传承叙事的标准版本。

  《近思录》在东亚的传播,呈现出历史性与发展性并存、原则性与创新性并存的显著特征。直至二十世纪初,日、韩两国仍不断涌现出新的衍生文献。一部由金华人参与主编的理学读本,以其蕴含的普遍人文原理,与东亚不同时期、不同地域的文化实现了近乎完美的调适与共鸣。

责任编辑:施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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