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建新的心血都在这一锤锤的击打中融入了那些柴刀，它们在村民手中挥动，闪着永不放弃的光芒。
    鼓风机呼呼地吹着炭火，黝黑的柴刀在火中变得晶莹、柔软。董建新静静地盯着柴刀，耐心等待。火候差不多了，他用铁钳把柴刀夹出来，插进水缸，“滋”的一声，水面升起了一阵白雾。等白雾散尽，他才把柴刀夹了出来。“打刀，关键就是淬火，太硬了容易崩口，太软了又会卷口。”董建新满意地看着泛蓝的刀刃，顺手拿起铁钳，用柴刀在上面削下一丝细细的铁线。“这些柴刀都是附近的村民订做的，明天他们就要来拿。”他指指摆在木架上的十来把柴刀说。
    董建新今年44岁，是塔石村人。他开的铁匠铺没有名字，只有门牌“桃源街8号”。我们走进他的铁匠铺时，他正忙着为新打的柴刀淬火。他中等身材，脸上棱角分明，穿着一身迷彩服，手背上青筋盘绕。“整个塔石乡，打铁的只剩下我一家了。以前铁器都是手工打的，现在像菜刀、锄头之类的铁器，市场上都有得卖，比手工打便宜多了。”董建新从木架上拿起一把柴刀，“这把柴刀重3斤，两个人一天能打两把，这样一把柴刀要卖70多元。我打的菜刀每把要卖40元，虽然比较贵，但绝对物超所值。淬火的工艺，只能靠手工完成，没法批量生产。”
    虽然董建新对自己打制的铁器非常有信心，但是他也承认，在社会化大生产时代，铁匠生存的空间已经越来越窄。“在我认识的铁匠中，我是最年轻的一个，再过些年，等到我不打铁了，这里就没铁匠了。”董建新的铁匠铺能够维持下来，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塔石乡地处深山，家家户户都需要一把好柴刀，一把好锄头。二十多年的打铁手艺，让他赢得了村民们的信任。除了刀具，他还打制一切村民用得到的铁器，从土灶用的火筛子到门栓，从剪刀到铁钎。但就算是这样，他们夫妇俩一年只能赚2万元。“如果我们去工厂打工，少说一年也能赚个3万元。把铁匠铺开下去，就是因为这样活得自在，不像在工厂里干活，老是被人盯着。”董建新憨厚地笑了。
    董建新从17岁开始学打铁，师傅是当时住在附近村里的一个永康铁匠。他学打铁，是父亲的主意。他至今也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对打铁这么喜爱。“也许是因为他想学却学不会，才要我去学打铁，了却他的心愿。”董建新是这样猜测的。董建新兄弟5个，一家的生计必定让他父亲头痛不已。那年头，生意不能做，不想种田受穷，也只有做手艺这条路。父亲想学打铁想必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但是父亲去学打铁时，已经30多岁了，学了几年，没学成。“大家都是20来岁开始学打铁，因为这个时候，力气已经有了，手脚也比较灵活。”可是董建新去学打铁时才17岁。“打铁是个力气活，一天到晚不是挥动15斤的铁锤，就是用铁铲给刀具开刃。那时年纪太小，吃不消做，一天做下来，两条胳膊都抬不起来。实在受不了了，我就逃回家。”可是他刚逃回家，又被父亲赶了回去。吃了3年的苦，他终于出了师，自立门户，开了一个铁匠铺。
    打铁必须两个人，一个抡大锤子，一个抡小锤子。董建新学成回家，最高兴的人是他的父亲：他终于可以过一把打铁的瘾了。父子两个合作，干了两年。后来父亲年纪大了，抡不动大锤子，又换上了他的弟弟。开始的两年，他觉得很累。一是刚出师，技术不好，打出来的刀样子笨，刀口不锋利；二是收钱难。村民手头上没钱，3月份赊出去的柴刀，要等到12月才能收到钱。也有村民会以柴刀质量不好为由拒绝付钱。20来岁的他血气方刚，不想这么委屈。于是他去了杭州，在一家铁匠铺里打工。那家铁匠铺的生意不错，水厂里的工具，动物园、公园里的铁器都要靠铁匠手工打制。为别人干了1年之后，他便自起炉灶。打工时，他每个月赚150元，自己干时，每个月有300多元的收人。那是80年代后期，1斤猪肉也就1元多点。他在杭州做了5年，“累并快乐着”，在大都市里经营着一个山里人的梦想。他终于有了一小笔积蓄，和一个在塑料厂干活的塔石姑娘结了婚。
    妻子怀孕后，董建新回到了塔石，过上了他一直想要的生活。董建新在塔石老街上开了这家铁匠铺，门牌是“桃源街8号”,因为喜欢这个门牌，他也就没有另外取店名。开始几年，董建新请弟弟帮忙。等到儿子断了奶，他就和妻子一起打铁。女人抡不起15斤的大铁锤，他就特意买了一个8斤重的给他妻子用。经过多年的摸索，董建新在淬火方面颇有心得。他打的刀具，无论是菜刀、柴刀，还是剪刀，都是既锋利又耐用。订做铁器的人慢慢多起来了，他也不赊账了，一律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以往，生意好时，塔石有好几个铁匠铺；现在生意不好了，塔石只剩下我这一家铁匠铺。”董建新坚持下来了。16年一晃而过，他的儿子今年已经读初三了。一年一年，他的铁匠铺渐渐成了塔石老街上一处独特的风景。有很多人从城里赶到塔石，只为看一眼最后的铁匠，见识一下他精湛的手艺。
    去年，妻子为了照料在外读书的儿子，放下了铁锤，离开了塔石。“我妻子走了之后，我很想找个帮手，但是没有年轻人愿意干打铁这又苦又累的力气活。”最关键的是，学打铁没有捷径可走，就算是有名师指点，也只能靠一锤锤的敲打来培养手感。董建新看铁匠铺的生意还算不错，关了可惜。而且他也知道，如果不打铁，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无奈之下，董建新花了1万多元，买了一个空气锤。空气锤是个永不疲倦的大力士，它和前些年买的鼓风机、打磨机一起，成了董建新的左膀右臂。“空气锤砸下来的力量大，特别适合打个头大的铁器。有了空气锤，以前我们两个人干的活，现在一个人就能干了。只是空气锤毕竟没有人灵活，操作起来很累。”不过，董建新已经很满足了，不用请人，铁匠铺就能节省一笔不菲的开支。“等到儿子读完大学，成家立业，我就把这个铁匠铺关了，回家养老。”董建新的话语中透出了一丝落寞。
    叮叮叮，暮色在敲击声中缓缓从山上流下来，把老街淹没。董建新捶了捶酸痛的腰，然后又弯下身子，专注地敲打着一把刚淬过火的柴刀。他要把在火中弯曲的刀身锤直，让这把柴刀出手后，能够麻利地在树干上留下一个大口子。对于他来说，有没有人继承手艺是多余的问题。多年来，他心里只想着两件事，一是赚钱养活家人，二是打好每把刀。董建新的心血都在这一锤锤的击打中融入了那些柴刀，它们在村民手中挥动，闪着永不放弃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