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一缕云霞绕过山尖
我看见飞云江的脸忧伤了一下,又明亮起来
大江都往东去,一江春水也是向东流
一江春水,无情地把小城分为两地
毕竟两岸风光,这边芦芽短,桃花三两枝,尽是闲愁
那边疏篱矮墙,农家院
三月青和芥菜青翠的叶片,在田陌中
慢慢爱着夕光里的金黄
如果暮色再深下去,我想一直站在这里
任凭烟波江上,一念起,一念灭
被浪涛惊起的灰鸟正贴着起伏的水面发出声声哀叹
一个远地人,有少许忧郁,暗合了江水的苍茫
晚来风急,晚来不知归路
江边农夫依旧锄豆的锄豆,种红薯的种红薯
他们有大江大河一样的表情
也有一滴水的人间蒸发
唉,飞云江,百川中的一川,我该如何去思量
那泛白的额际是我仓惶回顾的天涯
暮晚五时,那山烟雨
一直是风雨欲来的感觉
其实是暮云压低了屋檐和眉梢
北窗外,崖上杜鹃,崖下棕榈树华盖苍翠,绿映着红
一天,我是怎样看着皱起的山峦起伏
斜坡地,老农躬身锄地,一幅无论魏晋的样子
他住那么高,在集贤楼看简直是神仙的茅庐
如果俯视山脚的小城,就是人间,三千烦恼尽现
偶有霞光透过云层,浸染了紫云英
像流动的胭脂,给天空的脸庞抹上淡妆
竹林里的春笋都是些年少轻狂的家伙,不惜内心空空
也要在一夜间妄想着长到一生的高度
接下来它们要学会怎样使自己变得坚硬
另一些植物因为心肠坏长出了刺
比如蔷薇,让一阵南风痛心疾首地远走他乡
而我要学会作息如兽,在夜间警惕地竖起耳朵
倾听风雨来时,那片开在半山腰的油菜花
会不会突然滑坡,滚落下来
百丈漈
它肯定源自一个人的内心,蓄积着,妄想着
却绝不肯在悬崖边勒马,做回云中湖泊,月下秋水
207米是一个分水岭的高度,一步跨出
即是百丈落差,珠散,玉碎,覆水难收
活在低处是一种逃离,断裂也是
如果把它比作一根切成三段的带鱼
一漈那里是一刀,无数鳞片的银粉
在草叶,灌木,花朵
在千仞绝壁和无限春光之上闪亮,飘洒
二漈,潮湿的林莽之中,群鸟在鸣叫
几只白山羊缓步走在黑色山崖边
多危险,它们会不会像一团白色的液体
飞身而下,以头撞石
三漈已是四月的凡尘
长风一吹,梨花多么单薄,纷纷落地
杉树张开的手掌抓不住这些虚空时光里的离别
绿松针还是那么尖锐,一针见血
狠狠扎出了桃花鲜红的血滴
当我穿越落英和红霞,踮起脚尖回头眺望
我确信它的水自天上凭空而来
就像我们找不到源头的忧愁,一夜突变的三千白发
就像我们一唱三叹的人生,被刀子清楚地分割成三个段落
额济 纳
铁穆尔大哥,这时候要有你的歌声就好了
这么大的空旷,只有你的蒙古长调才能填满
那稀疏村落正升起歌声一样起伏的炊烟
断茎的枯草四处飘零,苦豆都俯低了身子
沿着墙根,一只甲虫背着夕阳晒在墙皮上的暖
细细的腿在沙地上留下蜿蜒足迹
多么像一个孤独的人背着过冬的粮食
满足而心无杂念地走在额济纳的天涯
这时候,鸟雀也在飞身离去,北纬40度的风
吹乱零碎的翅膀,也吹平脚下纵横沟壑
割倒的紫花苜蓿都向着暗蓝的星空微弱呼吸
露水连着白霜。栅栏里
不能表达的牛和羊学会了相依相偎
铁穆尔大哥,这时候要有你的酒就好了
可以暖一暖额济纳苍凉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