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夏，我因了某种机缘，在金华双龙洞景区住过数十天。其时，常常独坐石凳，眺望着古木林泉和腾空欲飞的青黄双龙，而陪伴我的总是一杯香茗。那是园区工作人员送给我的一种状态很别致的茶叶。它既不似龙井般坦然，也不像毛尖般纤巧，而是蟠曲处隐现茸毫，将那秀美处紧紧地包裹起来。等到沸水入盏，玉体展身时，我才辨出它那典型的上等绿茶特色：嫩绿清亮，银翠交辉，一股清香直沁口鼻心脾。而且，它与其他上品绿茶有所区别，就是茶香醇厚茶味持久，可连续冲泡多次依然余味无穷。我在喜得佳茗时曾问及该茶何名？送茶人却只知产于双龙洞顶的北山林场，虽亦有专用名似乎不太响亮。我不禁暗自惋惜，如此好茶却属无名之辈，真是“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事隔十余年，当我读了毛应民君寄来的《千年贡茶说举岩》一书，才发现自己昔日的认知错了。曾经与我邂逅于双龙的甘露，可不是什么“养在深闺人未识”的无名之辈。它大号“举岩”，别名“碧乳”，唐时就列为贡茶，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已名满天下贵为宫中的上宾了。五代十国时，曾任翰林学士的毛文锡在其所著的《茶谱》中写道：“婺州有举岩茶，斤片方细，所出虽少，味极甘芳，煎如碧乳也。”宋人吴淑与明代的医学家李时珍在他们的传世之作《茶赋》、《本草纲目》中都将举岩茶列为茶中上品。明代兵部尚书潘希更有《北山茶》为之作咏：“春来遥忆北山茶，青碧丹崖傍我家……”其后，杰出的思想家方以智所著的《通雅》、学者张谦德的《茶经》以及其他凡涉及茶史、茶经的明清典籍，包括今人编撰的《中国茶经》、《中国名茶图谱》等都无一遗漏地将金华所产的“举岩茶”列为我国的名茶。
以上是有文字记载的。而流传于民间有关举岩茶的传说故事，更是多不胜举了。《千年贡茶说举岩》一书，就记载了大量鲜活的神话传说。玉皇大帝帝派金童玉女下凡赐种，秦朝得道高人“安期生抛杖栽茶树”，将举岩茶的种植史上溯到两千多年以前。而在东南沿海地区香火甚旺的黄大仙，因为出生在兰溪(原属金华)，又是在金华北山修的道，与出产于金华北山的“举岩茶”有“同乡之谊”，因而将这仙人与佳茗联系起来的故事就特别多。据《金华府志》记载，黄大仙幼年放羊时，曾随道士到金华山洞中修炼道法，四十年后与兄相遇时羊群已化成了满山的白石，但黄大仙一声呵叱，石头立即变回羊群。那就是有名的黄大仙“叱石成羊”传说。本书中的《黄大仙叱木成茶》，则写了黄大仙为搭救名茶遭抢的穷苦老人，将漫山遍野的灌木瞬间变化为一丛丛茶树的故事。这“叱木成茶”显然是从“叱石成羊”演化而来。黄大仙不仅以茶济世，还用茶医治百姓的眼疾。《黄大仙与<举眼茶>》就写了这个故事，还由此将“举眼茶”的命名权赋予了这位心怀慈悲又神通广大的本地神祗。这种民间传说在口口相传中不断地演变，在名茶与仙人纠结之余，又让它与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也产生了瓜葛。按《朱元璋兵阻鹿田庄》、《御笔亲书<举岩茶>》的叙写：朱元璋攻打婺州城时，因军中眼疾施虐，求告黄大仙后遣道长以茶治愈，朱元璋遂赐名“举眼茶”；又因部将常遇春、胡大海举起茶村巨岩被选为先锋，复更名为“举岩茶”。这种将金华的地仙、地产与大明开国皇帝相连的传说，并非空穴来风。史载朱元璋举兵起事时，曾率军进攻婺州城，而且在金华待了几个月，在此结交了不少儒士。其中隐居浦江的宋濂就是在这时候被朱元璋延聘为经师，以后成为“开国文臣之首”。所以朱元璋与“举岩茶”的关系虽无文献为证，但至今北山岩上确有署名朱元璋所题“婺州举岩”四个大字。这就使得传说与史实相杂糅，真真假假，绰绰约约，凸显了“仙茶一味，道茶一体”的道家茶文化神秘色彩。
传说故事中令我感兴趣的，还有那些与文人雅士沾边的轶闻趣事。给人印象较深的是《小侍童<偷学>茶艺》与《张志和茶叶换民歌》。这两则故事的主人公贯休与张志和都是兰溪人。他们与“举岩茶”有联系是很自然的。而贯穿于这两则故事中还有一人就是被尊为茶圣的陆羽。陆羽原籍湖北，但他长期居住在湖州，并在那里写下了世界上第一部茶叶专著《茶经》。在写作《茶经》的前后，他曾前往包括婺州在内的三十二州郡考察，对时为贡茶的“举岩茶”做过调查应属题中之义。所以，《小侍童<偷学>茶艺》中，写陆羽如何来到兰溪和安寺，为圆贞禅师煮“举岩茶”，还是有所依据的。陆羽的《茶经》中有专门章节叙述如何烹茶饮茶，其所烹制的茶自然不同凡响。而聪慧过人的小侍童偷学技艺也完全有可能。但故事妙就妙在这小侍童不是别人，就是日后被前蜀国主封为国师的诗僧贯休。贯休“诗名高节，宇内咸知。善草书图画，时人比之怀素、阎立本。”将这么一位名人与陆羽一起牵扯进“举岩茶”来，虽然与史实不相符(因为贯休出生于公元832年，离陆羽去世已有28载)，但的确投合普通百姓的心理。两个生性俱孤傲的“孤云野鹤”(贯休自诩)式文人，一老一少，相授以茶道，不正是“一个美丽的传说”吗！而《张志和茶叶换民歌》，叙写陆羽、颜真卿、张志和之间的友情，则完全有据可查。颜真卿在任湖州刺史期间，常与张志和、陆羽等海内名士畅游唱和。收录在《颜鲁公文集》中的《浪迹先生玄真子张志和碑铭》就记载了其中的一次聚会：玄真子张志和“大历九年(774)秋八月，访真卿于湖州，前御史李萼以缣帐请焉。俄挥洒横播而纤纩霏拂，乱枪而攒毫雷驰。须臾之间，千变万化。蓬壶彷佛而隐见，天水微茫而昭合。在座六十余人，玄真命各言爵里、纪年、名字、第行于其下。”这般的文人相聚，是何等的潇洒，何等的浪漫。而以渔歌名世的怪杰张志和，在访朋问友期间，又与渔翁共钓同乐，以自己所带的举岩茶去换取渔翁的民歌，恰恰表现了这位放荡不羁的诗人率真的天性。这些文人与茶的故事，同样似真似假，云山雾罩，留给人们茶香般散淡飘渺的回味。
遗憾的是，曾经享誉千年受到宫廷和诸多名人雅士青睐的“举岩茶”，在历史变迁中逐渐衰落濒临堙没，以致于我在北山的双龙洞居住期间，竟然品佳茗而不知其名，生生地将一位“贵夫人”重新打入“深闺”。好在随着新时期以来传统文化的复兴，老名牌受到了各地应有的重视，拯救举岩贡茶也列入金华市的热门议题。经过了茶叶界多年的努力，举岩贡茶终于再放异彩，从上个世纪末开始连续多次被评为浙江和全国的名茶，其制作技艺也先后进入“金华市、浙江省、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8年“举岩贡茶”被奥林匹亚博物馆永久收藏，同年还作为国礼茶之一由国家有关部门赠送给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而《千年贡茶说举岩》的编纂出版，更创造了让“举岩茶”走出“深闺”步入大市场的又一契机。该书不仅从大量的传说故事中，提供了有关举岩贡茶方方面面的知识，还匠心独运地以极大的篇幅，登载了诸多名家有关举岩茶的书法作品。这正符合书法与茶品哲理相通之道。东坡居士曾云：“上茶妙墨俱香，是其德也；皆坚，是其操也。”陆游更有诗曰：“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按照先贤的教谕，我也东施效颦，手持毛君寄来的新书，砌上一杯青翠的举岩茶，品故事，品书法，品新茶。墨影飘舞，茶香浮动，我陶陶然之情状，正如作家王旭峰在该书《跋》中所言：“那偷来的半日浮生，也当得起今人的品质生活了吧！”(作者系原青海省文联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