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生活着,感受不到脚下的国家,
十步之内听不到我们的谈话,
而在某处还用尽半低的声音,
那里让我们想起克里姆林宫的山民。
他肥胖的手指,如同油腻的肉蛆,
他的话,恰似秤砣一样正确无疑,
他蟑螂般的大眼珠含着笑
他的长筒靴总是光芒闪耀。
他的身边围着一群细脖的首领,
他把这些半人半妖的仆人们玩弄。
有的吹口哨,有的学猫叫,有的在哭泣,
只有他一人拍拍打打指天画地。
如同钉马掌,他发出一道道命令——
有的钉屁股,有的钉额头、有的钉眉毛、有的钉眼睛。
至于他的死刑令——更让人愉快
还显出奥塞梯人宽广的胸怀。
按理说,诗歌应该远离政治,诗人也应该离政治话题越远越好。道理明显地摆在那儿,政治是人为的、有时间性的,而诗歌来自于心灵,一首好诗不像一篇策论,具有经世济国的作用,诗歌永远显得多余无用,所以世界各地鲜有诗人同时也是政治家的,毛泽东算一个。中国有个“外交大臣”前几年出过一本诗集,没过多久就沦为地摊货了,他的诗给他颇有口碑的官声蒙上了一层阴影。现代的诗人作家们,似乎也很少有人对政治抱有浓厚兴趣,当他沦为一个政客的时候,实际上他的诗人身份已经慢慢变淡直至消无了,其后写的诗,出的书,虽然销路大好,不过是废纸一堆。
为什么会这样?好像诗歌跟政治是一双隔世的仇人,一辈子不能相见一样。我以为,这是因为各自的属性不同,诗歌来源于痛苦,是孤独和眼泪凝结的珍珠。而政治是一场豪门盛宴,五光十色,各色人等,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政治的秀场里永远是热闹的、激烈的,永远没有一个安静
的午后。所以自古以来,诗人们总是小心翼翼地绕过政治话题,与政治人物也是敬而远之,仿佛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曼德尔施塔姆(汪剑钊的译本里也叫曼杰什坦姆)的这首诗却是个例外,这是一首完完全全的政治诗。在这首诗里,诗人对斯大林这位克里姆林宫的山民,以及围着他周围转的小人们进行了辛辣的毫不留情的讽刺嘲笑,他肥胖的手指像肉殂,大眼睛像蟑螂,那些细脖子的官员们半人半妖,钉屁股的钉屁股,钉额头的钉额头,钉眼睛的钉眼睛。他把斯大林的独裁、专制,以及苏联官员们拍马屁、阿谀奉承的丑态展露无遗。最妙的是前面两句:我们生活着,感受不到脚下的国家,十步之内听不到我们的谈话。这两句入木三分地刻画出了专制时代人民无话语权、无归属感,就像一个无国无籍的漂泊者。
这首诗最终也成为导致诗人终生颠沛流离的主因。曼德尔斯塔姆一开始是作为一个象征派诗人,1912年底加入阿克梅诗人小组,与阿赫玛托娃、古米廖夫结下深刻的友谊,在他流放切尔登时期,在文坛有一定声望的阿赫玛托娃曾竭尽全力进行营救。十月革命后,他辗转于基辅、克里米亚、莫斯科和彼得堡之间,不为新政权所需要,也没有栖身之所,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天生不该坐牢”的他似乎一直摆脱不了牢狱之灾。在
多舛的一生中,他不仅蹲过白军的监狱,也蹲过孟什维克的监狱,还蹲过布尔什维克的监狱,最后命丧红色集中营。
1930年曼德尔斯塔姆重返诗坛,公开与当时的执政者叫板,试图从头开始创建一个新的文化,不再仰赖前人所取得的成就。他反对现有的体制,崇尚独立、自由、民主,这为当局者所不容,苏联政府开始公开迫害他。1931年,他创作了著名反斯大林的诗歌《我们生活着,感受不到脚下的国家》,正由于此首政治诗成了那位“人民的父亲”对他治罪、逮捕、流放的根源。
斯大林的是非功过,自有后人来评论。而曼杰什坦姆,这位伟大的才华横溢的诗人和翻译家,却因为一首诗的缘故,成为俄罗斯一首最悲怆的交响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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