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命运多舛,所以米勒干脆就说“艺术和文学从来就是生不逢时的”,以至于当他宣告文学的“终结”时,尽管我们还无法判定“终结”的必要条件,但仍然感到了这句话的分量:一个“图像社会”、一个由“视觉文化”主导的“图像时代”来临了。诚然,在持此立场向文学宣布死刑的人看来,“图像”是“语言”的天敌,图像对语言的渗透和对想象的固化消解着文学的内在特质,并逼着它交出自己的全部“深度”而自贬为一个无厚的平面。对于这一点,论者们挥之不去的隐忧无形中转为了对图像的猛力抨击:图像叙事停留于表面印象和表现为即时消费的特点,使人们满足于对事件的直观把握和瞬时移情,因此往往不容易将人们引入对事件本身的沉思、分析乃至怀疑,反而会使人们忽视隐藏在事件背后的深刻本质。
“读图时代”无疑是针对阅读而“发明”的一个概念。就图的一般意义而言,没有人不曾‘读”过图。因此,“读图时代”显然并非指一般的读图,而是指“图”成为这个时代广泛而普遍的阅读对象,并因阅读对象的改变而导致阅读方式的变化,甚至更多、更大的变化。身处这样的时代,文学的处境必然是尴尬的。可我们不能只说尴尬,我们要问:读图时代是如何形成的,它对文学的影响究竟达到了怎样的程度?
视觉文化时代的传统文学研究应该开拓新的研究视角与方法,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从媒介角度进行切入与突破。具体而言,要以历史的眼光来审视语言的媒介方式在人类技术演变过程中的更替以及对文学的生产、传播、文本结构及接受所产生的巨大影响。在传统的文学研究中,人们往往忽视了语言艺术的媒介自身所具有的审美属性,以及基于媒介自身特点所引发的传播方式、接受方式的深刻变化。这一方面最具代表性的是克罗奇的相关主张,他认为艺术活动与媒介无关。事实与此恰恰相反,媒介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为艺术创造活动是一种技巧性很强的媒介活动,正如美学史学者鲍桑葵所说,任何艺术家都对自己的媒介感到特殊的愉快,而且赏识自己对媒介的特殊能力,艺术家靠媒介来思索,来感受;媒介是他的审美想象的特殊身体,而他的审美想象则是媒介的唯一的特殊灵魂。实际上,从媒介的角度来探究文学艺术早已有之,如亚里士多德在对艺术进行分类时就采用了媒介作为其中的一个标准,认为悲剧是对于一个严肃、完整、有一定长度的行动的模仿。它的媒介是语言。众所周知,媒介自身的历史性演变有赖于新技术的问世,而技术的影响不是发生在意识和观念的层面,而是要坚定不移、不可抗拒地改变人的感觉比率和感知模式。
“读图时代”图文书的真正“卖点”不再是原有的书面文字,而在于那些新奇、精美、富有视觉冲击力的图片。在这些新版图文书中,图像似乎逐渐占据了主导地位,文字反倒沦为配角。这种状况不仅反映在图书中,在杂志、报纸、手册,甚至各种教学资料中,图片的数量倍增似乎标示着传统的文字占据主导地位的文化已发生了深刻变化。任何读物,倘使缺少图像,便会失去了对读者的诱惑力和视觉冲击力。这正是“读图时代”的新法则,图像对眼球注意力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眼球经济”。进一步深入思考这一现象,或许可以推断,当代人的阅读方式已经发生了某种转变,已从专注于文字理解转向热衷于图像直观。
从美学角度来说,文字和图像本来各具特色,图像以其直观性和具体性见长,而文字以其抽象性和联想性著称。文字读物可以唤起读者更加丰富的联想和多义性的体验,在解析现象的深刻内涵和思想的深度方面,有着独特的表意功能。图像化的结果将文字的深义感性化和直观化,这无疑给阅读增添了新的意趣和快感。抽象的文字和直观的图像互为阐发,无疑使得阅读带有游戏性,从文字到图像,再从图像到文字,来回的转换把阅读理解转变成视觉直观。正像林白所言:“绝妙之处在于,无论是先看图再看文,还是先看文再看图,都会发现一种有趣的吻合。”林白的解释道出了文与图之间“有趣的吻合”的“互文性”阐发,但这种阐发隐含着某种“危机”,因为图像与文字之间复杂的关系造成了某种张力。一方面存在着图像对文字的有效阐发,另一方面又存在着图像对文字的曲解和转义。从前一方面来看,图文书把书籍“通俗化”和“大众化”了,因而扩大读者范围。但从后一方面来看,图与文之间的紧张有可能影响人们对文字的理解,尤其一些漫画书,将一些经典“连环画化”或“漫画化”。本来,这些经典著作多以思想深刻见长,特定的古汉语不但是其独特的表述手段,同时也是读者进入这些经典深刻思想的必要条件和路径。然而,在“读图时代”,此类读物被大量的“通俗化”,改造成“图画本”,独特的语言表述被转换为“平面化”甚至“庸俗化”的图解。比如蔡志忠漫画系列,将诸子经典中的精深思想,图解为一种漫画形式,虽然这也许有助于读者理解这些古代经典,但同时又存在将古代思想家博大精深的思想漫画化和简单化的可能性。假如读者对古代智慧和思想的了解只限于这些漫画式的理解和解释,留在他们心中的只有这些平面化的漫画图像,这是否会导致古代经典中的深义的变形以致丧失呢?而唐诗宋词这样纯粹的语言艺术作品,被转化为漫画时,文字独特的魅力及其所引发的丰富联想已被刻板地僵固于特定画面,这是否会剥夺读者对文学作品诗意语言的体验呢?
“读图”时尚的流行,也许正在悄悄地改变人们的阅读习性,其潜在的后果之一是重图轻文的阅读指向。我以为, “读图时代”的读图隐忧乃图像对文字的“霸权”,因此造成了对文字的挤压。在“读图时代”,从文化活动的对象上说,文字有可能沦为图像的配角和辅助说明,图像则取得文化主宰的地位;从文化活动的主体上说,公众更倾向于读图的快感,从而冷落了文字阅读的爱好和乐趣。尤其是太多插图进入文字著作中,搅乱了文字原有的叙事格局和逻辑,中断了文章的内在文脉,将读者的注意力从文字引向图像本身,也暗藏着破坏了读者对文字沉思默想式的感悟方式的可能性。
图像时代是现代的必然结果,也是文学的宿命,现代媒介不一定能直接消灭文学,但必定改变文学的存在方式。在一个日益视觉化且无法逆转的“读图时代”,文学如何可能?在何种方式上可能?图像与语言的关系对于文学的“可能”会产生怎样的影响?文学发展试图从正面证明:文学的存在虽然受媒介的影响,但从来就不是由媒介决定的,文学的内在精神性才是它存在的唯一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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