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的叹息

　　唐代大诗人白居易说过：“洛阳四郊，山水之胜，龙门首焉！”说实话，我也是冲这句话直奔龙门的。在洛阳转车，尽管上、下午都有班次，我在洛阳火车站售票处买车票时，陡然想起了白居易这句话，毅然决定买晚上的车次，直接坐上了火车站到龙门的公交车。

　　穿过入口处古城楼门洞一样的北门，扑面就看见浩荡而来的伊水。历史上有位叫伊尹的贤相，万古流芳。眼前这条姓伊的水同样声名显赫，北魏皇室和他的嫔妃子侄等多次幸足此地。几任唐皇帝，包括历史上第一个女皇帝武则天，一定多次站在浩淼的伊水前，心里是水流激荡般的热血沸腾。尤其是隋炀帝，远远地看一眼充满传奇的伊水，瞄一眼伊水两边如门的壁崖，用挥戈若鸿的手奋力一挥，于是，洛阳东都的修建拉开了帷幕。诗人白居易和他的九老会，面对伊水总是像男人的一种自然反应，诗兴大发华章频出。褚遂良在写“伊阙佛龛之碑”时，我想肯定也在伊水边伫立半晌，凝神贯思，然后一气呵成，终成唐楷艺术瑰宝。近代蒋介石虽然战事之余来去匆匆，不住洛阳城里，宁傍伊水打鼾，可见对伊水、龙门的偏爱。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历史也一样，脚下的步子也一样，不可能系锚某一处，就停滞不前。沿着伊水西山分布的洞窟，潜溪寺、宾阳洞、奉先寺、古阳洞、药方洞……，再过河到东山洞窟、香山寺……攀高爬低，逐一走到。人说一日看尽长安花，我是半天走遍龙门石窟。越走越触目惊心，越走感觉双脚越沉重，不是身疲，却是真真切切的心累。心里因为双目所至，仿佛有一把小刀，在心页上不停地刺，不停地剜……

　　国内把洛阳龙门石窟、山西云冈石窟、甘肃敦煌莫高窟、甘肃天水麦积山石窟称为最负盛名的四大石窟，龙门因佛龛数量最多名列第一。整个龙门石窟从北魏开始凿洞，到北宋止，前后400余年，共有洞窟2100多个，造像近11万尊，碑刻题记3600余品。最大的大卢舍那佛像高17米，在奉先寺，最小的佛像仅2厘米，在莲花洞。从整个雕刻艺术来说，各个朝代独有的风格，在这里留下了立体的样本，北魏造像的秀骨清俊，唐朝的丰腴华美，无不淋漓尽致。莲花洞里径达3米多的莲花，万佛洞一万二千多尊大小不一、神态毕肖的佛像，药方洞里140个传统药方，让每一个游客都尽情饱览了中国几千年来传统文明的有机组成。朝代更替中艺术传承的痕迹，道释结合融汇一处的博大包容，美术、书法、建筑、宗教、雕刻、医药等等，各种艺术手段的交融、结合、发展，每一个来到龙门的人，无不叹为观止，无不为之折服。龙门石窟，被人誉为集宗教、书画、建筑、医药等等众多艺术大成的洞窟艺术博览馆，名不虚传。

　　不去说别的，站在奉先寺大卢舍那像面前，整个佛像宝相庄严，丰满圆润，发纹如波，眉如新月，凝视前方，微露笑意，圆融和谐，安祥自在。大弟子迦叶的老成持重，小弟子阿难的温顺聪慧，还有雍容华贵的菩萨，英武雄健的天王，咄咄逼人的力士与主佛卢舍那一起构成了一组极富情态质感的美术群体形象。你不得不为古人精湛的雕刻技艺和高超的艺术水平震撼，面对如此精美绝伦的旷世石雕佳构，顿时让每一个到此的人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龙门石窟东西两岸的石质应该都是坚硬的花岗石，因为这是进行石刻的先决条件。记得30年前，我在老家造房子时，曾和石匠师傅一起破过石头。我破的不是石质中坚硬的花岗石，属砂砾页岩之类的吧。尽管如此，石头上本来有细缝的话，把扁平錾子刀口一样的薄面对准缝痕，然后用锤子使劲敲打錾子，石头才会慢慢裂开。如果本来没缝的就没那么容易了，你在石头上找准几个点，连成一线，然后把錾子对准选好的点，用锤子使劲敲击錾子，“梆”地一声，錾子下只留下一个小白点。你不能气馁，一定要持续不断地使劲敲，渐渐地，小白点敲凿出一个很小的凹坑。继续敲，在找好的几个点依次轮流敲，慢慢地，有时是一天，有时是几天，几个点里都可以勉强插牢錾子了。于是几根錾子在选好的点里排成一字型插好，再用大锤子，用力砸錾子，这些錾子就会把石头绷裂开。很多时候，这样破开的石头，裂开处刀切一样，平整如砥。当然，这样破好的石头大多因为有规则的形状，一般用在砌坎垒墙基等对石头要求高一些的地方。千百年来的劳动经验积累，先人对那些纯粹要清理不打算另外用途的石头，用一种物理方法来碎裂，就是在石头上烧火，烧烫后用冷水泼上去，瞬间的热胀冷缩就会使石头裂开，也就大功告成了。

　　遥想龙门石窟那些代表古代劳动人民智慧结晶的工匠，就没有我当年的幸运了。他们的凿、錾、锤子下是石头之中比较坚硬的花岗岩，狠狠一敲，有时恐怕连个白点也没留下，只有锤子敲在錾凿上空洞的声响。当然，他们要凿出的是艺术品，且还是皇家、士大夫等尊贵人家的指定的佛家造像。自然也没有权利火烧水泼来碎石，我是说那时候假如已经有人发现了这种碎石的物理方法，万一碎裂一大片呢？这佛像怎么办？已经不止花了多少年凿成的洞窟怎么办？由此可以想象，龙门石窟前后400多年的开凿造像工程，期间成千上万的工匠是怎样一凿一錾经年累月工作的。也就不难理解，我们今天看到的一个小小洞窟，需要几十年的漫长时间，才能从一处伊水的石壁上，凿出洞窟，再通过经年累月的数载数十载辛劳，錾成神态酷肖表情细腻各个时代的艺术品。

　　记载和抒写龙门石窟的诗文可以说汗牛充栋，包括我的乡贤曹聚仁先生也到过洛阳写过龙门，怕有一种先入为主的感觉影响自己，就没有事先去体会别人的感受。我不知道曹老先生在走出古阳洞时是怎样的感受，从古阳洞出来，我从一开始渐渐深重的心情已经无比复加了！眼前的龙门石窟，原本完全有资格进入世界石刻艺术最顶级巅峰宝库的明珠，由于列强的无耻，小人的贪婪，其结果就是让我们从头到尾看到的是艺术的残缺。这都缘于人类族群中某些人种心智的缺失、道德的沦丧，把一己之欢建立在普罗大众的痛苦之上，使得龙门石窟终于无法完美。或许有人说残缺也是一种美，维纳斯不美吗？然而人为的破坏，丧失良知的掠夺，这种结果美吗？奉先寺的大卢舍那佛如果双肢存在，你敢说他不是最完美无缺的艺术佳作吗？

　　在古阳洞口，在东山洞窟前，在香山寺的脚下，我频频回头看整个龙门石窟佛像洞群，我看不到艺术，看不见冠以“龙门首焉”的理由。我看到的是一个个大小不等的窟窿，就像流干眼泪连眼珠也没有的空洞无物的眼眶。我甚至为我自己这种奇异的发现，惊立当地，望着龙门山上那千百个洞窟，有些惶惑，有些不知所措，我惊骇于自己的荒唐念头。

　　假如，北魏孝明帝有知，武则天有知，几任唐皇帝有知，白居易有知，面对满山残缺的倾注了他们心血或博得他们青睐的艺术品，他们能容忍完美无缺的白玉上的瑕疵吗？他们肯定会责怪，会痛心疾首，传承我们几千年的文化、文明是这样的结果吗？续写我们的历史果真变得如此面目可憎吗？我无法穿越时空去想象，我也不敢，自然也无法知晓真正的答案。

　　临出景区，面对伊水伊阙，面对东西石窟，我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分明听见龙门石窟也重重叹了口气。我在叹息让我失望惋惜的龙门石窟，龙门在叹息什么？在哀叹自己的千疮百孔、面目全非，还是慨叹时光荏苒，岁月无情，造化弄人。抑或和我一样，满腔的无奈无助，只在心底的深处一角，隐隐祈盼着一点萤火般的希望和期冀，聊作安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