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的双龙

　　孩提时代，我就听到过不少关于金华双龙洞的传说。在小学四年级课本上读到了叶圣陶先生的《游金华的双龙洞》一文。长大了，还在书本上看到了许多咏颂双龙的诗文。历代的文人墨客写双龙洞，总赋予它龙的形象，把它作为力量和吉祥的象征。

　　然而，我一直并不觉得双龙洞是龙。可这次一走近金华山，却越来越感到已置身于龙的氛围之中了。因为我是随“浙江作家看双龙”采风团去双龙景区的，汽车从杭州出发，到了金华的罗店后才渐渐入山。公路盘山而上，路旁是悬崖深谷。我不时凭窗远眺，蓝天白云，碧空如洗，青山连绵起伏，绿荫浓浓淡淡、深深浅浅，绿得滴翠，只觉一种灵气扑面而来。由于是八月，不能观赏到叶圣陶先生笔下漫山遍野艳似火的映山红，倒是葱郁的灌木和丛生的竹子平添了不少生机。溪水如镜，清得发亮，蜿蜒流淌，漱玉有声，仿佛传来了龙的歌吟。

　　传说古代婺州连天大旱，民不聊生，青龙和黄龙闻知后，不禁动了恻隐之心，猛地挣脱了羁绊，撕碎了猎猎的风，迎着东方的霞霓腾上九霄云天，偷来天池圣水，降下甘霖，挽救了百姓，却因触犯天条被王母娘娘用巨石压住脖颈，困在双龙内洞。但双龙依然守望了千万年，守望着金华山，守望着婺江，守望着百姓的平安。只是守望，只是昂首吐水，清澈的泉水至今仍潺潺不绝。

　　双龙洞位于金华北山之南，是“喀斯特地貌”经过多年河床溶化而形成的岩溶景观。在洞口抬头望，山突兀森严，气势不凡。洞口分悬的钟乳石，一青一黄，一阴一阳，酷似两龙头，而龙身却藏在内洞，故得其名。走进去，视界豁然开朗，是一个水晶龙厅。广西有许多山洞，大的可以开进飞机；江苏宜兴的山洞也很多，大的可以驻一个旅的部队。而这个洞也有着这样磅礴的气概。环视四周，五彩斑斓，琳琅满目，好象用宝石、珠翠、象牙、琥珀堆砌镶嵌而成。洞北端仿佛是仰首的骆驼、窥穴的石蛙、迈步的雄狮、展翅的金鹞，导游用电筒指点着头尾眼鼻，越说越像。大家神游在想象的幻觉中，惊喜地叫喊着，议论着，龙厅里回荡着爽朗的笑声。在洞壁上有众多摩岩石刻，洞口北壁“双龙洞”三字，传为唐人手迹；南壁“洞天”二字，为宋代书法家吴琳之墨宝；“三十六洞天”五个大字，则出自国民党元老于右任之手笔；最里边石壁上还有“水石奇观”石刻和清代名人探洞游记碑刻。近代合肥游人的“双龙洞”三字石刻，趣味盎然。因为他将“龙”字反刻，寓意是站在洞口往外反过来看，才能看到双龙的真貌。那洞口右边往外流的泉水，便宛如它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赐予婺州大地的琼浆玉液。

　　大家边看边交流着感慨，随着导游走向内洞，但内外洞之间有巨大的石屏横亘相隔，仅有狭窄的地下河道相通。游客排着长队，笑语夹着水波荡漾。风清凉清凉的，比空调更有效果。霎时，让人身上汗水洗刷殆尽，真乃心旷神怡！在地下河道里，专门有几条木制的小船，载着游客进入内洞。眼看深邃的河水，怀着极大的好奇，焦急地等待船来。不一会儿，大家一声惊呼：“船来了！”不等靠近，年轻灵活的小伙、姑娘就先跨上去，两个卧船头，两个卧船尾，头靠船，脚碰脚，伴着轻轻的“突突”声进洞而去。地下河道宽丈余，岩底仅离水面一尺，因此进入内洞，只能用小船，人仰卧船底，方可穿引而入。过去这种小船是用一根绳子拉的，现在早已被半自动化所替代。当我屏息仰卧小船进入时，只觉眼前一片漆黑，凉气侵人，寂静如坟。借着微型电筒之光，睁眼一看，似乎周围的岩石一齐朝身上挤压过来，岩石几乎擦着鼻子，好惊险啊！也许这种进洞的方式天下独一无二。古诗云“千尺横梁压水底，轻舠仰卧入回溪”就是历史上探洞的逼真写照。不难想象，明代的地理学家、旅行家徐霞客在400多年前，是怎样向洞前的潘老太太借了浴盆，带了火种，乃解衣进入内洞呢？

　　蓦地，这轻轻的“突突”声停了。我恍然惊觉已到了地下河道的尽头。舍舟登岸，似乎经历了一段探险幻境。与外洞相比，内洞的景象和色彩更丰富更奇幻。循着导游的电筒光所指仰视穹顶，啊！在这传说中双龙栖居的龙宫里，一条青色钟乳石纹自东北洞顶蜿蜒而来，另一条黄色钟乳石自西北俯冲而至，仿佛疾风夹着惊雷闪电，在旋转，在滚动，在腾飞，以史诗般的壮阔和雄浑，扬起了它们的勇武和神威。一瞬间，我听到了流水之声，似美妙无比的天籁之音，在溶洞空谷中琤琤作响。这儿是一只橙黄的佛手，那儿是一块知晴雨的灵石，还有倒挂的蝙蝠，探海的神龟，栩栩如生的龙身、龙爪、龙尾，以及金华的火腿，北京的烤鸭，真宛如灿烂的星群，在夜空的浮云深处闪烁。岩缝中挂着各种灯管，像缤纷的霓虹，把穹顶和石壁映照得玄虚莫测，扑朔迷离，令人目不暇接。据说从前进入此洞，人们只能点燃火把，才能看到眼前的景物。而现在，却可以尽情浏览大自然赋予人们的种种奇观异景，超然物外，洞鉴千古，心中就产生了“进洞才一日，人间已三载”的梦幻灵觉。大家看得脖子也酸了，禁不住发出一阵阵赞叹声，都为造物的神奇而惊讶不已。但我细细一想，别看这些钟乳石和石笋样子都活灵活现，惟妙惟肖，名字也取得很有意思，其实它们多少个世纪被囚禁在这里，不见日月星辰，失去七情六欲，没有一丝一毫的自由，仅仅只是留下了瞬间的沉静和无奈。难道上苍在惩罚双龙的时候，连龙宫里的生灵也不肯放过吗？

　　我恍若置身于神秘的琼楼玉宇，与传说中的黄大仙悄悄对话。黄大仙即黄初平，丹溪人也。幼时就聪慧过人，乐做善事，后来进双龙洞修炼得道。抑或是天意，他与失散40多年的兄长初起相遇，共服松脂茯苓。黄氏兄弟俩的慈悲心怀，终于感动了上苍，同成正果。如今，内洞中尚有奇妙的钟乳石组成的关于黄大仙的神话故事。可以想象，黄大仙年少牧羊时的奇异情景：若遇到天灾人祸，他能叱羊变石，叱石变羊。就在这潮湿的内洞中，我看到了一幅令人震撼的画面：黄氏兄弟俩，凝神注目，披云穿雾，分别驾着鹤、鹿飞天。顷刻间，天上亮起了两颗星座，不，这是他们的信念之火在燃烧，是他们的文明之魂在闪耀。试问，登入天堂的黄大仙向世人袒露的是怎样一个光明、幸福、和谐的世界。神兮，人乎？金华山上有百来个山洞，洞里都住着双龙的子孙。也许婺城就是龙城，金华山就是龙的山。几千年来，双龙洞不仅使古时的黄帝、九天玄女、广成子等仙家钟情，而且也使梁武帝萧衍至明太祖朱元璋等16位帝王垂青。可知这双龙洞在人们心目中的分量。说它是双龙的化身吧，可不同于一般的双龙图腾的特征，少了五彩的祥云，去了富丽的金身，甚至不见一柱袅袅的香火，但双龙却多了些许人世间的凡尘和温情。啁啾的小鸟在洞外飞来飞去，乌瓦粉墙的农舍和崛起的新楼掩映在青山绿水之间，山农于耕植、渔猎之外，更喜欢莳花种草，还生产出紫薯参、桑果参、杨梅酒、豆腐衣、老姜汤等土特产珍品，实在是一种极有野趣的生涯。这些植物，非种入罗店泥不长，非灌以双龙水不发，佛手移到别处，就变成一拳，指爪不分了。

　　在双龙洞，我觉得通体清凉，溽暑尽消，仿佛经过了一场清泉的沐浴，一场灵魂的洗礼。我叩问心扉：为什么每天有那么多人，千里迢迢，风尘仆仆，来到这双龙的身边？

　　背倚着金华山的双龙，虽然不会飞舞，不会言语。也许，还只能永远埋于大山之下，摆脱不了这样的僵固、冷漠和厄运。但在双龙身上，却有着许多尝尽人世间的甜酸苦辣、悲欢离合而麻木不仁的生灵所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不朽的温馨之爱，更是一种亘古的守望之情。

　　双龙是虔诚而执著的守望者。金华山给了它们特殊的生命，也赋予它们特殊的责任和使命。不论天崩地裂，还是乾坤逆转，它们依然义无反顾忠诚地守望着。守望着金华的青山绿水，守望着不羁的婺江，守望着如磐的岁月，更守望着人们无尽的希望。

　　双龙用信念和灵魂创造的至真至善的守望境界，是多么值得我们每一位传人神往和礼赞！遥望金华山上的映山红又开时，它们一定在缅怀峥嵘的图腾时代，也一定在悄悄地思考着如何守望将来的好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