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举凡人生,多是繁复无常,难能精密计量,但是,如若心安好,无论荣辱与得失,皆能泰然自在;如若心安好,甭管杂沓与陋室,天下都是家。 ——题记
曾经在好长一段时间里,想到自己是乡下孩子,尤其是出生在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山窝窝里,那是一种挺自卑的心情。尽管从来没有向命运低过头,从来都是用阳光来粉饰脆弱,但内心里说,我是在始终带点青涩味道的自卑里,有些不舍地拱手送走了人生中最美的年华。
这样的情愫,除去无知无畏的童年,几乎一直伴随了我整个年少里的城市梦——跳出农门、进城门。苟运,够运,多年后我如愿以偿先后进了县城和另一个城市读完了中学、大学,后又经由教师岗位展转进了城。尽管达成了一桩寒窗苦读的夙愿,但那个自卑撒下的影子依然压在心底里迟迟不曾离去,直到有一天,四凑八借完成了首付,并以二十年的工资作信用抵押,买了房子,并把户口按了进去,才隐约感受到了身边这个适宜生活的城市,以及这个城市对一个孜孜以求者的热情接纳。用父亲的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
没有进城时,特别奢望进城;进了城市,却像大海里一片浮萍,没有根须,四处飘零。从农村向城市的奔突中,有许多像我这样踉踉跄跄的乡下孩子,人生的履历表里大抵都会有同样不堪回首的经历,蜗居。在城市里那种仅够躲避风雨的杂沓里,狭小的窗口以及窗外林立的楼房,不仅阻挡了我从小放眼天阔、登高望远的习惯,也遮蔽了我对一个城市渴盼被给予的香甜阳光,更让本已自卑的心理愈加压抑。
其实,城市里有很多青春的很多时光,就是在这样一个白天也是黑夜的房子里被蹉跎过去,因为漂泊太久,心灵流浪往往积成了习惯,及至后来有了一个可以自主支配的容身之地,却像吹鼓了的气球,不知该怎样让灵魂安定下来。尤其对始终养不成世界主义(波兰作家米沃什语)和难以随遇而安的我来说,更是如此。
也许,一个孩子的城市梦,注定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注定要经受精神的磨难,然后才能得以生根生息。十年的春风沐雨,城乡两种精神世界的碰撞和磨合让我自度摸到了城市脉搏,以为从此可以好好享受它的安宁生活。可去年一个恼人的新闻,让刚融入城市的我,身体的那个部位被重重地戳了一下,周身都有些不安分。这个新闻内容是空气里的颗粒PM2.5。据媒体说,它厉害得就是连口罩都难以招架!
口罩也罩不住,别吓人,我们来自乡下的孩子,可是从不设防的,即便在非典那样人人自危的日子里,口罩也都不曾罩上过?我说奇怪了,我们好不容易赶上了城市这个趟,而城里那些先知先觉的有钱有识之士却唱起了反调,他们为拂去一身尘埃,换取别样空间,每到周末却开上汽车,像大逃亡一样往乡下农村走、往山里老林奔?甚至,又是租农房小住,又是包山地建园休闲。想不到,从“农村包围城市”一转眼又慌如隔世地成了“城市突围进农村”。
天下多少事,成败常相依。城市化的浪潮,给人类生活带来前所未有的便利,但总有一天会让我们尝尽种种苦头。就是当年那座城市大门,曾让多少立志“跳出农门”的乡下孩子魂牵梦萦,可如今城内的天空被烟霾抹上了灰色,被高楼裁成了碎布。天蓝,水清,好空气,只能是城里人最美好的愿望。
即便说带来了便利吧,也还真不好一概儿说。早上送孩子上学路上,车子塞得厉害,陷在车海里进退维艰,老半天也脱不了身。我时不时伸出手腕看表,看出我有点着急,出租车师傅倒更有耐心了,慢条斯理地说:“急不来的,前面车多”。看来,他已被习惯,跟上了城市化带给这个城市的节拍。
可能儿子也看出我的焦急,忙问前面怎么搞的?心头惦记怕上班迟到的我,马上回过神来装出一副大将风度,干脆活用活教成语以搪塞追问:“车水马龙”。
车水马龙,小时侯身处穷窟窿的那个僻壤农村,就是硬要我挠破脑瓜,也无法理解老师教授这个有点抽象的成语。可是,眼前的景象让我全然明白,那早已经不是我在那个天清地宁的小山村里,将其想象成“马车悠悠、流水咚咚”那么美好了。
古人早说了,繁华若梦。其实,大伙一样会有一种感觉,城市里一切的一切,不是私家的权属,就是名义上的公共领地,似乎都是“此生非我有”,没有多少归属感。心细的人们一定能感受到,那些公共的东西,与我们的内心世界,没有多少关涉和交集。你看:江是江,根本不是农村里我家门前已经流进生命的小溪,广场是广场,也不是我用内心世界能拥有的寸土。
好多年了,我就这样有些分裂地带着一双乡下人的眼睛,审视着活在城市疲惫不堪的身躯。如今,这个城市里尽管早有了个我多年苦心经营的家,但确切地说,那只是一个仅能容身只够遮挡风雨的窝,因为在广袤农村长大的乡下人眼里,就那么几平米、这么小空间,怎能叫什么家的。在我的定义里,家那该是上有蓝天白云、下有厚土润水,前有远山、后有靠山的地方,这样才可以容下我偌大的精神世界,可以让人偌大的时空里思接千载、视通万里。
当然,不管你是否在这个城市和农村生活,我们都是过客。只是城市人远没有像农村人对农村那样有归属感。前些年,父亲说要把老家房子重新盖一盖,我以不会升值为由巧妙地回绝了。去年,我主动提出想接他们出山到城市里住住,这回他们拒绝了。今年我跟父亲谈起将来灵魂如何安处,谈及很多人在城里公共墓地大买方寸,父亲没等我把话说完便直瞪眼“还是省省吧,山里好”。
我懂老人家的意思,有山有水,有天有地,生一样,死亦然。
心安便是家。到了只见青春尾巴的年龄,人的想法不再像芳华初吐时那般左转急行,开始学着右转慢退,变得沉稳持重、世故老成,即便追求不了老子曾经崇尚的那种“小国寡民”意境,也会悄悄喜欢上文学大师从文先生厚爱的湘西边城生活。多好啊,没有尘世的烦扰,没有世俗的羁绊。
就这一点来说,我们这些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未必比乡下人幸运与幸福多少。也许,我们也享受了城市化的甜头,暴发得有几套,甚至好多空荡荡的房产,但是所有这些,除了可以升值卖个比农村高出百倍、千倍的好价钱外,并没有能像乡下人那样,内心存留一个不论多少价钱都难以收购的一个有天有地、有山有水的生活家园,一个永远不老的精神世界。
或许,现在还有很多乡下孩子像当年的我一样“孩儿立志出乡关”,恬不知耻地拿自卑作代价“誓不进城决不休”;也或许,今天有许多城里人像现在的我一样受不了城市的喧嚣和污蚀,开始怀念乡下的清静,甚至已经有人重回乡下。或许,还有许多或许。但无论怎样,我以为,只要把心安顿好了,在哪里,到哪里,无论世事如何变迁、生活如何艰难,你都会拥有一份从容淡定的心情,从而可以少却人生里的许多烦恼和徘徊。
如若心安好,身在何处都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