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说的这个“老子”,并非历史上的骑青牛过函谷关的老子,也不是狂妄自大的小混混们自称“天下老子第一”时的老子。我这个“老子”,是汤溪话中的一句古语,是指“丈夫”的意思,它的读音是“老”第三声,“子”第四声,听上去更像“老志”,或是本来就是“老志”亦未可知。
我相信现在,特别是比我年轻十岁以上的人当中,已很少有人知道“丈夫”的这个别称了,即使是正宗地道的汤溪人。因为现在受了电影电视的影响,所有人都进入开化状态,和全国同步,和世界同步,称呼自己或别人的配偶时一律为“老公老婆”。汤溪话中“丈夫”的另一个别称“男子人”也很少听到,只在我妈这一辈的女人口中,还存在这样的称呼。
我奶奶活着的时候,经常会说“某某人的老子怎样怎样”,比如说她一个堂侄女即我的堂姑,嫁了一个身材瘦小且病弱的人,她就婉惜地说:她“老子”人是蛮好,就是太瘦呐,没力气呐。有时门口大路上一个男人走过去,叫她一声“姑”、或者“婶”,我奶奶就努力睁着一双有点白内障的眼,三寸金莲“噔噔噔”地走过去,大声地说:哎呀,我眼睛都花了,看都看不清呐,你个客人谁哇,是菊花的“老子”,还是莲花的“老子”呀?我奶奶在村里辈份高,差不多附近三乡五里都有人叫她“姑”“婶”“伯妈”之类,村里看似挨不着的人,叫她一声“姑婆”或者“奶奶”,细排起来,肯定错不到哪里去。尽管她记性很好,但家里这么多的姑娘表姑娘嫁出去,谁是谁的“老子”,她肯定会搞糊涂。
我奶奶是个童养媳,八岁到我家,十八岁圆房,五十多岁时失去丈夫。我爷爷是五八年大饥荒时劳累过度加上饥饿而累死的,死在红薯地里。我奶奶与我爷爷感情很好,用她的话说,我爷爷像一头牛。他特别能做,终于从一个贫农做成富农。这是题外话。我爷爷在世的时候,她有“老子”,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家境不错,很幸福。我爷爷死后,天一下就塌下来,她是一双小脚,下不得田走不得路,生活一下子失去来源。那几年,日子过得真苦,她挖过“苦菜”,粘过“荷菜”,吃过“金刚刺”,她见到了因吃“金刚刺”而拉不出大便肚子胀死的人。这一切使她深深地体会到“老子”的重要性,没有“老子”的寡妇,就像没有屋梁的房子,随时都处在风雨飘摇中。我奶奶一生充满了对“老子”的崇敬和爱戴,不仅是对自己的“老子”,对别人特别是小辈的“老子”也是如此,毫无理由地喜爱,类似宗教里的“图腾”,她莫名其妙地认为,不管是怎样的男人,一旦成为某人的“老子”,便仿佛具备了神奇的魔力,值得做妻子子女的人顶礼膜拜。
我奶奶时时怀念她的“老子”的另一个原因,是我那不听话的姑姑。我姑姑初中毕业,识文断字,能写会算,这在当时的妇女当中是很了不起的,那时全村没几个认字的女孩,我家里条件比较好,所以我姑姑、大伯、我父亲都上过初高中。我姑姑是当时村里的民兵连长、妇女队长,经常到区里开会,回来也不干家务,也不绣花,一天到晚在外面窜,我奶奶大为光火,然而又控制不住她,我姑姑和我奶奶一样性格坚强、独立有主见,完全秉承了她的风格,然而两个性格相近的人却如此水火不容,以致于直到我姑姑结婚母女仍然不能和解,婚后,随着外甥出世,关系才慢慢修好。我姑姑的婚事,也完全打破了她的计划,自作主张,嫁给一个细胳膊瘦腿的银行小职员,我姑姑结婚后,很少回娘家来,一回来,母女两个就要吵架,我奶奶也很少到我姑姑家里去。我奶奶尽管对女儿婚事自作主张很恼火,但对女婿却很喜欢,我姑父嘴很甜,很会做人,经常在她们母女俩中间斡旋。特别是姑父当了银行的小头头之后,她更是高兴,经常向别人介绍:我的秀花的“老子”在银行里吃公家饭!
我爷爷死后,大伯参军,姑姑出嫁,她又不能下地干活,家里顿时失去劳力,正在一乐堂上高一的我父亲便被召回家中。奶奶和他相依为命生活了八年,我妈进门以后,分家另过,但我奶奶显然不能适应儿子不受她控制而受另一个女人指挥的重大转变。她不断地在细枝末节上比较前后的差别,指责儿子“花喜鹊,尾巴长,讨了媳妇忘记娘”。同样地,十八岁便参军离家的我的大伯,她就很少指责。偏偏地,我妈也是一个头脑特好个性又强不肯认错服输的人,跟她有几分类似,不像我的大伯妈温柔听话。她们两人不停地明争暗斗,吵嘴较劲,弄得我父亲做了一辈子夹板,里外受气。我奶奶指责我妈的一项重大罪名是不尊重自己的“老子”,随便地指使他干这干那,好像都是女人在当家作主,让一家之主一点威信都没有。她要我母亲尊重父亲不仅在实质上,还要在言谈举止上,还要在形式上。比如,她们经常为晒衣服的事情吵架。我妈洗了一家人的衣服后,随随便便就晒在晾衣竿上,有时父亲的衣服就会晒在最下面,我奶奶看见了,必然会说她“没相”:“男人的衣服怎么好挂在女人下面呢!”“妇人家要爬到男人头上去了!”我经常听到她们为这事就能吵个一上午,我妈倔性子,下次偏还这样晒,我伯妈就听话多了,教过一次就会改。我奶奶认为我妈经常虐待“老子”也即她的儿子,为此她非常痛心,处处为儿子争权利,比如衣服晒在最上方的权力,吃饭坐上横头的权力,吃饭男人先吃女人后吃的权力,不做洗碗扫地等家务活的权力,等等。偏偏我父亲不爱计较这些,不领她的情,有时还自动放弃权力,所以我奶奶晚年时很伤心,总是独自一个坐在房内,怀念我的爷爷,说我父亲“小时候几好,几听话,五六岁了外面玩回来还要吃奶,越大越没良心”。
我爷爷在我出生前十多年就死去了,我唯一的印象,便是装在相框里供在堂前的画像:一个清瘦的留着齐耳短发的民国时期的老头。因死去多年,我父母、伯父母对他印象都变淡了,小辈更是一个都没见过他。但我奶奶对她的这个“老子”,却是百般珍爱。不要说逢年过节上供烧香,即使是平时,也是日日擦拭,时时端详摩挲,镜面的木框,都被她摩旧了,和我妈吵了架,便对着爷爷的相框垂泪。虽然我心里也认为我奶奶不一定就是对的,但小小的我,怎么能够理解一个中年失偶的女人对她的“老子”的频频思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