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外,甲板上,东一堆,西一撮,都是人,天气依然是热,秋老虎气势汹汹。倚在栏杆上讲话,声音大得很,话语不真切。绮云脚边放着自己的行李箱,想走出舱外去,又懒得拖着行李到处走,只觉得无聊,天色突然暗下来,刚刚的大日头被乌黑的云遮去,她决定踱到船舱外站立一会,重要的东西都在随身带着的这只小小的丝绒袋里,这才是要仔细着的东西,行李箱里只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住不了几天就要回来的,工作已经找好了,是一家私立学校,离家不远,在铅山。这次去姑妈家如果玩得好就多玩几天,反正校长是自己的亲戚,绮云让行李倚在位置上,也顺便告诉人家她即刻就会返回。甲板上有两个人一直在讲话,似乎就没停过,很激烈的样子,说的是上饶本地话,这里古属扬州,春秋为吴越之地,往东走一点就是浙江了,说的是吴语的一支,语素温软,音素委婉,即使声音嘹亮,也有几分韵味。
“上海那边打起来了,死了不少人。”一个眼睛皮上有颗痣的男人说,他穿着月白色的衬衣,衬衣袋子里插着一管自来水笔。
“我看差不多,这边也快了。”另外一个声音里充满了焦虑,“听说很多工厂都要炸掉,值钱的东西都想法子弄走,不想便宜那些狗日的鬼子。”
“倒也听说,据说这样一炸,不是说老板的损失大,那些工人靠些什么生活?”
“不晓得南昌这边怎样?”另一个人简直要哭出来。“你家在南昌开了缫丝厂,是要赶紧想法子迁走。往福建那边看看,兴许能躲一阵子。”有痣的男人安慰道。
他们终于沉默下来,这时天空突然暗下来,一片乌云像块黑色的布铺天盖地兜头便罩过来,哐地一声,撒豆子般,下起雨来,夏天的雨,前奏是很短的,几乎还没察觉,就下来了。大家纷纷往舱里跑,本来狭窄的船舱就更加逼仄起来,每个从外往里奔的人都带着湿气,舱里原本就异常的空气由于湿气骤然加入,顿时就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刺鼻,难以忍受。接着,那个本来已被大家遗忘了的马达声重新又回到了这个小小的世界,在突然而至的雨声中,人们的听觉猛地苏醒了,从自己忙碌的世界里跌回最初状态的人们把它又一次拉了回来。
“怎么这么吵啊?这该死的雨!”有个带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捂着鼻子厌憎道,他身边站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孩子不晓得是不是饿了,正在大声嚎啕。妇人用力地拍着他背,想让他安静下来。从男子的憎恨的眼神中可以得知显然他们不是一家人。
绮云也默默地站着,脚边立着自己的箱子,位置早在混乱中被占领了,好在,就快到了。
不一会儿,听得烟囱吹气之声,船拢到码头了,大家又乱成了一团,提箱的提箱,唤人的唤人,对岸的脚夫甚至还没等船停稳就冲上船来,提了东西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