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圣安东尼奥·罗德伟,是个水晶工人。
六月的午后,蝉声初噪,我和兄弟们身挂皮裙,手起刀落,想象自己是水浒中的好汉,干掉罐中的酒,吃掉碗里的肉,手下尚未打磨的水晶不过是一颗颗人头,廉价得只能按每颗几毛钱来计算。在浦江这座小县城里,人们活得不会比浦江更小。
水晶厂的左边是座石板桥,打桥上过来,有一条漆黑小道右拐从水晶厂门前穿过,这是蓝姑娘下班回家仅有的一条路,在我和兄弟们发现蓝姑娘之后,它就成了剪径的小道,随时可以找准机会,上前和她摩擦起电,只是擦身而过几十次,总是没有擦出电。我和兄弟们之所以叫她蓝姑娘,那是因为她总是穿一袭蓝色碎花长裙,微微抬起她圆润的下巴,如同在天空中寻找晨星的候鸟一样,每逢黄昏,打桥上走来,一路摇曳如荷花,和她同行的那些女人全部成了黑白布景,只有她是其中最为惊艳的一抹亮彩。当我看见她时,我知道我看见的绝对是个天使,她的翅膀一定就在蓝色碎花长裙里面。
兄弟们的闹钟悉数派上用场,所有闹钟的时间都定在五点二十一分,这就是爱的起点。只要闹钟一响,我和兄弟们就开始抢垃圾桶比赛,我总是抢得最快,我的心跳比闹钟更能够准确地知道五点二十一分是在什么时候降临。“她上桥了!”兄弟们趴在窗口上向楼下的我打了声招呼,关于她的行踪不断地传递过来,“她过桥了”“她转弯了”“她上道了”“好打劫了”,听到他们喊“好打劫了”的时候,我手上的垃圾桶并没有变成板斧,而是瞬间就成了一对哑铃,焊在我的胳膊上,就像从我的胳膊上突然长出了一只垃圾桶一样,和她走的越近,我的心跳反而越慢,我只能远眺她背后的风景,太阳的每一根毛发我都看清楚了,却不能看清近在眼前的她,她的眉毛有没有画过,她的眼睛是否晶莹剔透,她的嘴唇是否小巧鲜红,她的脸蛋是否吹弹可破,我的时间置身她的周围一下子坍塌了,慢得只能以蜗牛来形容;可她的时间置身我的周围一下子光速了,一闪而过,对她来说,我是否就跟拉一下电线、电灯亮了一样不存在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或者我的光芒也曾将她包围?我空着手回到兄弟们身边,他们问我,“垃圾桶呢?”哦,我把垃圾桶当作垃圾扔掉了。当然,有时候,我也会把垃圾桶连同垃圾一起拎回来。
我生怕剪径小道过于昏暗,于她不利,就和兄弟们牵了一条线,在她经过的一棵树下安装了一盏路灯,这样,我就可以从窗口细细地看她走过的每一个步子,她就像踩着云团回家,脚步总是软绵绵的,等她走到那棵路灯树下,踩在那个光圈里,我的心脏也被她踩得一阵发麻,这样踩下去,我的心脏总有一天要被踩结实了,踩出一层老茧来,只有她才能够把这层老茧剥开,让我的心再次复活。趁着月色,我站在她的宿舍楼下,我知道她住在五楼靠左的第二个房间,她开灯的时间在七点十五分,误差不超过五分钟;她熄灯的时间在十点二十分,误差不超过五分钟。直到黎明让她再次亮起了灯,我在第一声穿破寂静的鸟鸣中看见她的身影浮在窗帘上,玲珑多姿的体态比一夜的睡眠更使我清醒,或者,我是日夜沉醉在一种不可阻挡的爱的急流之中,它使我不必关心白天黑夜,我只关心她是否还在我的视线里,是否还在踩着我的心跳走进我的视线中来。
我只等待属于她的黄昏降临,她的黄昏就是我们的福音。我和兄弟们经常拎着酒瓶、裸着古铜色的上身,站在路灯下看她走过,她怎么会如此无动于衷?我们又怎么会如此无可奈何?我应该为她再做点什么,不只是装一盏路灯这么平淡无奇。我想了一夜,我把啤酒瓶子切成两头中空的风铃罐,这样的风铃罐,我一口气做了十几个,然后,跟兄弟们一块儿把它们安装在那棵路灯树下,她看到那些绿色的啤酒瓶子,听到的却是风铃声,是否已经明白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我甚至和兄弟们编起了歌谣:“哦,美丽的姑娘,我们终日回想,你的蓝裙子飘来荡去,让我们的心儿发凉;哦,美丽的姑娘,我们还有梦想,你的蓝裙子飘来荡去,让我们的魂儿飞扬。我想问问那挂在天边的太阳,这样的黄昏它会不会变样;我想问问那挂在天边的月亮,这样的等待还有多长。哦,美丽的姑娘,你偷走了我们的力量;哦,美丽的姑娘,你偷走了我们的信仰。”
她是否已经听出个中意思,她就是我们的大海,信仰,任何一种美丽的事物必先归属于她,才能够归属于我们。或许没有人敢相信,两年来,我从未和她说过一句话,我只是目睹她的美丽,但不是占有,就像我不占有任何一道彩虹,彩虹却在我的心间时常因她而出现。她站在樱桃树下,踮起脚尖采摘樱桃时,我刚好和兄弟们从旁路过,把车靠近她的身体,嗅到她身上的清香味儿,比荷花更素雅的香气穿过我的肺腑,直抵我的灵魂。尽管我对灵魂这个词儿一向不知道怎么办,只是此时此刻,我必须使用灵魂这个词儿,企图引起她的一点怜悯,对,“我在爱你呀”,我想对她说,“你的灵魂给我一点感应吧。”我的兄弟问她樱桃可好吃,她丢了一把进来,“自个儿尝尝就知道了。”我尝了一颗,我知道,这就是灵魂的滋味,失掉灵魂的滋味。坐在车里的这个我,是个空壳,就像一颗子弹打出去了,掉在地上的那个铜壳一样,灵魂就是火药,我已经将它打空了。
当我听说她和一个男人从桥上走过来时,我拎着啤酒瓶下去准备干一架,如果不干一架,我的灵魂就不会回来似的。可我看见那是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我随手把啤酒瓶扔进了草丛,抬头看天空,归鸟飞进了松林,首先是闹钟声隐约传来,然后是风铃声接踵而至,再次是她的比荷花还要素雅的香气从我身边飘了过去,我和她擦肩而过,夕阳西下,人生的道路只有这一条剪径小道使我们相遇,但又错过。工厂一倒闭,我就失去了斗志,漂泊日夜,无所事事,最终只能离开这座行将沉没的小城。许多年以后,我想,当年她是否也崇拜英雄,她肯定也在等待一位骑士,在拆掉消音器的摩托上,让她上来拦腰一抱,在浦江这座小县城上飞驰而过,让她的蓝色碎花长裙拂过这座贫瘠的小县城,给人们带来饱满的诱惑,只有爱情可以招摇于世界,只有青春可以无敌于天下,只有她可以使我不必担心黑夜如此漫长,要俯冲到什么时候,黎明才能到来。
我是圣安东尼奥·罗德伟,曾经是个水晶工人,我和兄弟们曾遇见一个总是穿蓝色碎花长裙的姑娘,那是一个水晶般的夏天,许多啤酒瓶子都成了风铃罐,有一条大河从地上流回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