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离开已经十五年了。这十五年里,我一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在我遇到困难时,还总会幻想爷爷会在我身边帮助我。是呀,如果爷爷还在,如果有他的支持,那么,什么坎坷我都能走过。
我一直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坚强,还时刻勉励自己就是个独立的女性。可很多时候我不得不承认,爷爷才是我的精神支柱。爷爷在的时候,即便他躺在病床上忍受着病痛的折磨,我也从不畏惧,哪怕只是丁点无助感都不曾有过,只要爷爷还在我身边。在我的心中,爷爷是真正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一九九七年六月六日,农历五月初七,在和病魔抗争了无数日子之后,爷爷在那天一大早离开了。爷爷离开的时候,身边没有亲人,所以,谁都不知道爷爷离开的确切时辰。后来听叔叔说,爷爷只是睡着了,他走的时候躺在那里很安详。那天清早,听到爷爷离开的噩耗,我并没有太觉得突然,爷爷病了有很长时间,或许早有心理准备,只是心里有种从未体验过的感受。“我从此没有爷爷了”,我对自己说。赶回家后,站在爷爷遗像前,我竟没有一滴眼泪。
“我没有爷爷了,爷爷离开我了。”那几天,我一直呢喃着这几句话,脑海里总是是浮现这样的爷爷的身影。我再也听不到爷爷的说话,哪怕是对我的责怪;哪怕是对我的抱怨。我很后悔,一直没有尽早带着爷爷在城里转几圈。爷爷病后就再也没有进过城。爷爷对我说过这样的想法,可是,我总以为有的是时间,一直没有放在心上。等到爷爷走了,才知道为时已晚。
爷爷生了三个儿子,爸爸是他最小的一个。因为参军,爸爸是唯一离开了村子的儿子。我的两个伯伯生的都是儿子,只有爸爸生了我和妹妹两个女儿。于是,爷爷以爸爸、妈妈在工厂上班,没法很好地照顾到我和妹妹为由,硬是把我们留在了他的身边。村子里的人都说我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和爷爷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可能也是这个原因,爷爷对我特别宠爱。每次外出办事,回来总给我带零食;走亲访友的时候,也总乐意带上我去。我走路一直很快,这大概是遗传小时候经常跟在爷爷屁股后面训练出来的。
爷爷是村里的书记,如今回到村里,还有很多的村民都会跟我提及爷爷在世时的一幕幕。是爷爷每天起早摸黑带领村民修起村里的第一条水泥路;是爷爷拖着一双中风后落下残疾的瘸腿四处奔走,为村里的几十个孤寡老人争取困难补助;是爷爷的劝解让闹纠纷的两户人家和解,后来还成了亲家……小的时候,我经常看着爷爷解决各种各样的邻里纠纷的。有个村民喜欢偷东西,有一次偷了别人家的幼苗却死不承认。爷爷找到他之后,上去就是一个耳光过去,我在一边看着心颤,说也奇怪,那村民竟然很快就承认了。尽管那村民挨过爷爷的耳光的,可是,即便在今天见着了,他却还是客客气气的。爷爷却有着很高的威望,尽管他有粗暴的时候,尤其是在面对好吃懒做又喜欢小偷小摸的村民时。很长一段时间,即便是邻村的村民有什么麻烦事情,也都喜欢找上爷爷帮助解决。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辜负爷爷对我的宠爱。从小学开始,我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小学毕业,爷爷让父亲想方设法把我弄到了城里的初中,就为了让我接受更好的教育。我不知道这对我的求学甚至我的人生有着什么样的影响,但是,爷爷对我的寄予的厚望我很明白的。至今,村里人都不明白,家里世世代代务农,说着乡里的方言,几乎不会说普通话,但他最得意的孙女竟然音色甜润、普通话标准,还当上了主持人,这让爷爷颇感骄傲。几年之后,因为很多原因我离开过播音岗位,这期间爷爷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爷爷还曾经希望到我工作的地方看看去,说不清楚什么原因,我拒绝了。现在回想起来,我懊悔不已,走南闯北的爷爷一直都没有能够走进心爱的孙女工作的地方去看一看。在他心里,走进我工作的地方绝不亚于走进了人民大会堂。
工作之后,参加过抗美援朝,有着多年党龄的爷爷多次提醒我写入党申请书,向党组织靠拢。每次,我都是一笑了之,我以为是一个女人,只要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这大概让爷爷失望了很多次。后来,爷爷中风病倒了,情绪一直不佳。当得知我递交了入党申请书,爷爷才露出久违的笑容。很多时候,我的勇气和决心都来源于爷爷,他对我的教诲总是在我耳边回响。
中风之后的日子是爷爷度过的最艰难、最痛苦的一段日子。一开始,爷爷还能拄着拐杖蹒跚着走路,到了后来就只能整天卧床不起了。爷爷是个不太着家的人,喜欢到处跑,喜欢为村里人解决各种纠纷和矛盾。作为一名村干部,爷爷大概也是“享受”这样的生活的。病倒之后,爷爷好像坐牢一样,那痛苦也就可想而知了。我以为我是理解爷爷的,病倒之后,曾经帮着多方寻医问药,但始终没有起色。那时我在城里上班,为了减轻爷爷的痛苦,每个星期都要坐上末班车回到爷爷身边,给他按摩,给他剪指甲,陪他说话,扶着他走路。也许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在冥冥之中意识到了,离开了爷爷,我的生活会失去重心。记得爷爷卧床不起之后,有一次我带着周岁大的儿子去看爷爷,爷爷特别高兴,可儿子见了爷爷却不合时宜地哭了起来,这让我很是恼火,就连现在想起来依然要责怪儿子,尽管我也非常的爱儿子。
每个人都只有一个爷爷,可很多人在爷爷在的时候,很难体会爷爷在的好处。很多时候,我也埋怨爷爷多管闲事,埋怨爷爷爱打抱不平,埋怨爷爷总爱直着嗓子拍着桌子和镇干部据理力争。可等到爷爷不在了,那种精神上的失落却是实实在在的。回想爷爷离开之后的这十五年,我一直在想象,如果爷爷还在,即使不能时刻陪在我身边,但至少我的内心是平静的,听着爷爷和我说话,会感觉特别轻松。
一路上,爷爷无时无刻都陪伴在我的内心。一想到爷爷,泪水就会湿润我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