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海谓,双溪水,四面山,人胜画中看。不是说九峰,却也没什么虚言,这是金西最可骄傲的地方,但又是最不骄傲的所在,数千年以往,金华的风流多半在此中了。古往今来的大德高僧、名士佳客,对九峰多有赠诗,不必赘言,即可知其风貌必有古意,不论是山鸟花木、寺院栈道。人们上九峰,走马观花的居多,但留心风物的也不少。惟独那些虔诚的香客最是令人起恭敬心,尽管所求都是人间的福分,并不托诸来世。寺里的永续法师,谈吐自有一番空阔随顺,仿佛满山遍野的翠竹应风而响,细腻有声。
达摩有没有来过,都不是什么可以计较的事。黄帝是否在此炼丹,陶渊明一支后裔是否繁衍于此,也是可有可无的事。九峰的美,不在黄帝、达摩、陶渊明,这才是最要计较的事。他们来或者不来,于九峰既不增色,也不缺损。九峰有其得天独厚的风姿,不在人文,而是自然天成;不在假他人之名,而是可以自鸣得意的。然则九峰的奇峭,即是他能够低婉,能够雍容,不露声色于人前,不假颜色于人后,他是有他自己的法度在,就像先人自有先人的名节在。
人们叹息华夏文明绝于厓山一役,此后虽有薪火,却不能继,何况眼前更是一个近乎断炊的时代,宋人的风度不可及,汉魏、盛唐更是可想可知,如此,寄情山水便有一种幻灭在,儒、释、道倒成了中国知识分子的三座大山,山外有山,绝非一个“出”字,逃了这山,又进了那山。前来九峰山问道的人们,也不能逃脱这样的命运。
于是,不免要为康海的“春自繁华君自懒”叫好,康海在散曲上的造诣,世人少有所知。或是因为他“梦觉南柯心更懒”的缘故。一旦稍稍看破世情,也就没有什么心力好去计较什么。自是江湖上闲散,风月里随邪,无可无不可,人间的是非模棱两可,人前人后呵呵了之,也没有什么高明的地方,只是一个不高明,反而处处见高明了。佛家所谓的空,自然不是什么真空,而是空肚子的空,所以“饥来吃饭,困来睡觉”就是见道了,自性是自然,不能视自性为不自然,尽管自然的阈限远过自性的边角,但自性终在自然的范畴里,而不能出乎其外,自有一个存在。这种穷理,也是遁世的好法子。我倒是更喜山月风竹,池花美人,人间的事必有人间的味道,而不能失去这种味道,求诸人间之外。普罗泰戈拉说,人是万物的尺度。原意不过是人只能以人的立场来揣摩万物的存在,因为不存在人的动物立场,人只能是人,这才是根本大义。至于其他言诸于人的都成了喻义,有失人道,只是失去了做人的资格而已,但不能将他推之于兽,因为兽的道理,也是我们人的发明。如此,我所能悟出的就是“人之初,性本善”,也是合乎“人是万物的尺度”的。只不过清醒有时也是一种迷思,人们迷于自己是个清醒者,而不觉这是一个清醒者的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