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好诗

　　好诗饱含情感力量

　　好诗歌是怎么样的，曾经有人讨论过，但是没有结果。我个人比较喜欢清朝张问陶的主张：“天籁自鸣天趣足，好诗不过近人情。”痖弦说诗可以给人两种效果：一是引起感动，一是引起沉思。其它的，像短命鬼济慈，无非是说我们应该写出人家心里有的东西。狄金森她看到好诗时觉得全身冰冷，我个人觉得她可能看了一首让她绝望的诗，为什么呢？人家都写了她要写的那种诗。

　　诗歌有主情的和主知两类，一般主情的叫抒情诗歌。主知的像里尔克非常典型，他注重经验，放逐情感，他说：“诗并不像一般人所说的是情感，诗是经验”。然后受他影响的像中国的冯至、卞之琳以及九叶派诗人中的穆旦、郑敏、杜运燮等人一部分的诗，一般来讲都是讲经验的，它是知性的诗，这样的诗是多解的，像卞之琳的《断章》非常出名，卞之琳的很多诗就像猜谜一样。我个人不是特别喜欢，所以今天讲的侧重于主情类的诗歌。

　　主情类的诗歌，我个人觉得有几个要素。一个是情感，但情感的抒发是要节制的；第二个是要有思想、有想法；第三个要有想象力；第四个是要有多义性。我觉得不一定都要具备，只要拥有一两样就可以了。我们先看第一点。

　　第一是巨大的情感力量，不过这个情感是节制的，它是通过细节来抒发的，这是给读者留有余地的诗。我们举个例子，金华诗人张小美，她有一首诗叫《墓碑》——

　　母亲的碑

　　立在爷爷的右边

　　稍矮一点，不够气派

　　在不久后

　　右边，也会立一块

　　高于母亲而低于

　　爷爷的碑

　　父亲告诉我

　　一切都安排好了

　　我感觉她的父亲非常豁达，他的父亲好像对生死都看淡了，好像都安排好了。他很淡地告诉他的女儿，说：“在不久后，右边，也会立一块，高于母亲而低于爷爷的碑。”这块碑是谁的呢，当然是他自己的。作为诗人张小美自己，母亲没了，我想她非常悲痛。但是在这首诗，她的情感抒发是非常隐忍的，非常节制，给我们的感觉很淡，但是这里面的悲痛还是压抑不住。有人说这个里面有男尊女卑的现象，这个在农村非常普遍，比如说爷爷的碑是最高的，爸爸的要比母亲的高一点，很正常，在中国农村就是这样的。反正我觉得写自己的亲人去世的，写成这样挺少的。

　　金华诗人苏梦人，他写了一个早期的生活经历，一个成长当中的少年。我觉得这首诗有我们60后的成长背景，在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可能穿衣服都是接哥哥或爸爸的班的，穿得不得体就很普遍。苏梦人就说自己，他说：

　　我梦见我自己

　　少年形象

　　走在安徽初夏的河堤上

　　短促的上衣

　　宽大的裤

　　黑布鞋上面露着

　　长长的一截线袜

　　

　　我看见瘦长的少年俯身

　　扯了下裤管

　　又随即放下

　　我听见他在低声说

　　这没有关系

　　一个青涩的少年在成长过程中，他对他所处的那种困境，比如说衣着打扮不能光鲜得体——他很淡定，他说这没有关系。因为我当老师，确实发现现在90后，有的会互相攀比，比如说人家都是名牌，一双耐克鞋上千块，来自农村的少年，和他们比起来觉得很自卑。苏梦人这首诗，应该很适合现在的90后，特别是家境比较弱的。他的情感抒发是通过白描勾勒出来，通过一个俯身扯裤管的身影和对自己一句宽慰的话来抒发，很节制。

　　好诗有独特的思考

　　好诗的第二个元素就是有独特思考的，这种思考不是主流的思考。就是你要有自己的、独特的思考。1996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波兰女诗人希姆博尔斯卡，她在获奖的时候说：“当今诗人都是怀疑论者，或许——首先是对他们自己的怀疑。他们都不大情愿公开承认自己是诗人。”真的是这样，就说我，今天在这里我们谈诗歌，在学校里我是一个老师，实际上我也就是一个教书的。我就觉得诗人的形象在当代非常暧昧，好像很多人看这个诗人，特别是当下，觉得怪怪的，怎么会有诗人这种动物？好像应该绝迹了吧？就是这种想法。所以我觉得诗人在当下非常的尴尬，诗人出去介绍的时候说这是一个作家——这个更容易接受。我觉得跟诗人有点类似的比如说哲学家，如果自称是哲学家，人家会觉得这个是怪物，应该是在树上呆着的那种，他怎么会下来呢，所以哲学家很多时候他会自称是学者——人家会觉得这个人是有正经工作的。我觉得就像早期的布罗茨基一样，在那个年代，当时的政府问他是个什么人，他说我是诗人，问他有什么工作，他说没有工作，我就是写诗的。然后就告他，说他是一个寄生虫，要把他抓到监狱里去。不过这个社会离我们好像还远一点。

　　来看邰筐《一个穷人的羞愧》。

　　每次经过临西三路中段

　　我都像一个正人君子

　　胸脯挺得直直的，目不斜视，大义凛然

　　从不向路两旁多看一眼

　　那些门挨门的按摩房

　　那些来自温州、福建、四川的小姑娘

　　不停地招着手，招着手

　　她们的目光充满热切充满期盼

　　只需一眼，就能撕破我虚伪的衬衫

　　这时，我突然就有了一个穷人的羞愧

　　这时，我不知道，除了钱

　　还有什么方式能够帮助她们

　　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一个欠钱不还

　　生怕被她们认出的无赖

　　走着走着就忍不住跑了起来

　　这个结尾的内心独白，很有意思，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无赖，然后走着走着就忍不住跑了起来，这种感觉特别的好。然后他说除了钱，还有什么方法帮助她们，其实那些人，给钱也帮不了她们。你给她们钱，她们也不一定就回家。这个诗人心地很善良，觉得钱能解决问题，其实没那么容易。

　　好诗富于想象力

　　我们接下来看富于想象力的诗歌，简单讲讲鲁西西的《喜悦》，喜悦这种东西很抽象，无非是把抽象的东西具体化，比如李清照写“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这个愁就有它的形状、体重，就具体化了，鲁西西写《喜悦》呢，就把这种喜悦写的非常具体，好像有色彩，当然它会动，这个喜悦它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不断的变化。我这里有一句黑体的说：“喜悦漫过我的腿，我的膝，我这里有伤啊，但是现在被医治”。我觉得写诗的人会从这些蛛丝马迹会流露出她的隐痛，这首诗它如果没有一种隐痛，那给我们的感觉就是她只是一种写喜悦而喜悦，其实她是有隐痛的。鲁西西现在是信奉基督教的，她在信奉基督教之前写的诗和信奉之后写的诗是完全不同的，她写了一组诗，包括这个《喜悦》，都是信奉基督教之后写出来的。所以有信仰的人可能会有一种突破。万物在她的双眼和灵魂里，都是善良、朴素、仁爱的光。

　　再看赵丽华的《风沙吹过》，说到赵丽华，很多人就想起梨花体教主什么的，其实是一种很不负责任的恶搞，许多媒体推波助澜，拿她开涮。其实看一个诗人，应该看她写的好诗，曾经达到的高度，而不是盯牢烂诗——谁没写过烂诗呢？李白杜甫也有烂诗的。

　　风沙吹过草原

　　风沙吹过草原的时候几乎没有阻挡

　　所有的草都太低了

　　它们一一伏下身子

　　用草根抓住沙地

　　风沙吹进城市

　　风沙终于吹进城市

　　在城市的街道上

　　它们飞奔

　　步伐比行人还快

　　它们遇到混凝土建筑

　　遇到玻璃幕墙

　　它们一路地往上吹

　　带着情绪往上吹

　　在最高的楼层

　　呜咽得最厉害

　　风沙吹过我居住的城市

　　向南一路吹去

　　风沙还将吹过我

　　吹过我时

　　就渐渐弱了下来

　　这首诗体现了赵丽华面对“风沙”时的一种担当，风沙吹过我时，就渐渐弱了下来！一种很强势的姿态。好诗的多义性

　　卞之琳的《断章》不说了，萨瓦多尔·夸西莫多，意大利的，《瞬息间便是夜晚》这样的诗歌很短：

　　每个人都独自站在大地的心脏

　　被罩在一束阳光下

　　瞬息间便是夜晚

　　“每个人都独自”，我觉得这个独自有很多种理解，一种独自，他很孤独寂寞，那么抒情主体就比较弱，还有一种他很孤独，但他很强大，他就是个体的强大，我就是这样，就像前面赵丽华提到的他能挡住风沙的一种人，我就站在那里，非常的自傲，那就完全不一样了。虽然说现在是“在大地的心脏”，我是世人的焦点，但是，瞬息间这个光束就没了，就变成夜晚了，你可以理解成，人生在世非常短暂，这样的一种感慨当然也是可以的。我觉得每个人在读这首诗的时候，因为每个人不一样，有些人特别强大，有些人弱小，甚至于男人和女人读到这首诗的时候，我都觉得不一样。所以，这样的诗是有多义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