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04年4月的某一天,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下了轻轨,向前走一段路,穿过有着普希金像的街角,向着自己的家走去,那个女孩表情有点抑郁,有着这个年龄段女孩子独有的稚嫩的单纯,那样的神情好象游离于这个世界,又对这个无垠世界有着莫测的恐惧。这样的日子,周而复始,一天又一天,单调和枯燥填满了她的大部分生活,间或其中也有小小的隐秘的喜悦,这种喜悦有时候让她有点儿惊慌失措。这个女孩就是我——一个即将迎接高考的高三女学生林小羽。
每天除了试题还是试题,似乎要过上好的日子就必须经过浩瀚的题海,还有铺天盖地的模拟考试,就像被浪潮不小心打上岸的鱼,张着无助的嘴巴竭力抵抗着缺氧的窒息。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像我这样对今后好日子充满着向往的女孩,毫无选择,只有在沉默中等待,想像着大学里的情景,想像着自己身穿白色的裙裾手里拿着几本书在长长而干净的甬道里徘徊,这种温柔而热切的想象就像一个温暖的港湾,使日益疲倦的心也变得高昂起来。一天好朋友纪染对我说:“我收到一个男生的情书,但我是不会浪费现在的时间的,我会等,等到上了大学以后……”说这话时表情看不出是喜悦还是无奈,但可以肯定我们都是把所有青春绮丽梦想推迟到那段崭新日子的人。一段新日子的开始就是告别旧日子的时刻,好在这种日子过不了多久就要结束了。一切都会得到实现,一切都会得到解脱。
一直是一个对别人的生活充满着好奇的人,有时候在沿街回家的路上,经过一片居民区,从爬满碧绿爬山虎的有点年代的老式公寓的旧楼里,会传来阵阵的钢琴声,接着有个嘹亮成熟的女声在和着琴声“咿—咿—哦—哦”地唱着,刚劲的旋律中隐隐透着一种锲而不舍永不服输的劲头,让听到琴声的人有莫名的感动与振奋,那一天浑身都会充满了力量,满纸跳跃的试题在我的笔下也变得安静驯服起来,也许处于青春期的人是需要时不时来自外在力量的激励的。
天气晴朗的日子在地铁出口处总能遇见那个皮肤依然白皙的卖花阿婆,会停留一小会儿,看她从自家带来的藤篮里取出一朵朵白色的花骨朵,她从容地穿针引线,那一朵朵的花骨朵在那双有着微微的老人斑的手上瞬间就变出了各种美丽的形状,阿婆会用浓重的上海话说:“小姑娘,这样的花最配你们这个年纪了,阿婆不会骗你的!”如果那天在我的衣襟扣子上垂挂着两朵白兰花,或者一串茉莉,那一定是我取得了好成绩的日子,微风过处,一缕清香向鼻尖袭来,陶然地让我忘记昨天还在期盼着赶快逃离单调郁闷的十七岁,那种想看到未来日子光芒的急切的心情也渐渐地淡了。
这段日子爸妈一直在商量着搬入新居的话题,我们的家是那么窄小,再加上阿瓷表姐的入住,原本就很拥挤的地方就越发显得逼仄了,但妈妈是一个精于家政的女主人,小小不大的家在她手里收拾的温馨舒适、一尘不染,记得前年阿瓷姐入住前的一个黄昏,妈妈找到我:“小羽呀,你阿瓷表姐从下个礼拜开始就和我们住在一起,家里小,就和你挤一下吧?”妈妈的口气是一惯的商量的口吻,想到阿瓷表姐那张充满着朝气的美丽的脸,我就一口答应下来了,但我还是很纳闷,为什么她不在外面租房子住?妈妈说:“你还不知道你那大姨,还是把你的表姐当小孩子看,想想有自己的小姨看着总是放心一些。”说起自己的姐姐来,妈妈也是一脸的无奈:“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有多能干!“我是急切地盼望着家里有人入住的,大抵这种心情还是出之这样枯燥单调的生活至少有了点零星的亮光,而且还是我从小就崇拜的阿瓷姐,阿瓷姐那天带着简单的行李,虽说是简单但还是把我那小小的卧室挤得满满当当的,一些华美的衣饰垂挂在我的原本单调的衣橱里,我顿时就叫了起来:“哎呀,我的衣橱现在是蓬荜生辉呢!”,阿瓷姐也被我逗笑了:“等你长大了也会有很多美丽的衣服。”
同时带来的还有很多的书、影碟、化妆品,最让我欣喜的是带了一只银色的水母,那只美丽的小动物在鱼缸里无忧无虑的做着优雅的舞蹈,小小的身体轻重缓急舒张收缩,充满了韵律的美感。
“好美呀!”一声感叹又从我稚气的唇边滑出,那天我看到即将到来的幸福生活向我微微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透过这条裂缝体会到了窥视幸福的快乐,我是一个多么容易满足的孩子。阿瓷姐却学着旧时舞曲《卡门》的曲子唱起了自编的歌曲——那是有关水母的歌:
不要叫我玫瑰,不要称我如棉
我不美,我尖锐
我似水,我柔情
我似乎透明单纯,我似乎温柔可人
不要靠近我,不要爱上我
在不经意间释放毒素
在温婉中放射仇恨
令人费解如我,错综复杂如我
愿者上钩,愿者上钩
可别太傻,可别太傻!
阿瓷姐微偏着美丽的头颅,那个娇俏的样子令我想起《流金岁月》里的钟楚红。阿瓷姐虽说是入住我们家,但她的工作是天南海北的飞,取外景,为新戏物色演员,阿瓷姐说:“不久的将来我一定要为中国拍出最好的电影!”从小她就是一个有着迫切欲望与众不同的人,而且不断地用行动来证明自己,让周围的人刮目相看。即使在上海的时候,也是日夜在片场呆着,有时候会回来露个脸,转身的功夫又匆匆地走了。在做功课累了的时候,我惦念着阿瓷姐此刻又在为着自己的理想而四处奔波吧,时常会拉开属于她的那格抽屉,细细把玩着那些颜色极淡、极浓的口红、还有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发饰、各种说不上牌子的香水……感觉做一个有着独立经济能力的成熟女子是多么地令人羡慕和美好的一件事啊。
在我高一的那年生日的夜晚,阿瓷姐匆匆地从片场赶了过来,吃完生日蛋糕,她很诡秘地说带我去一个我早就想去的地方。那是我最难忘的一个生日,阿瓷姐带我去了拍摄现场——那的确是我早就吵着要来的地方,拍摄现场人不多,是影片的最后一个镜头,一场感情戏。女主角苦苦地哀求男主角不要离开她,眼泪哗哗地流,一个镜头NG了好多次,那位女演员老是进入不了状态,化妆师在不停地给她补妆,片场很热,虽然一盏特大的电风扇在忽忽地转着,我看见有汗不断从她的额角沁出。我还看见阿瓷姐向那个男主角走去,跟他讲了许多的话,男演员只是一连地点头,这里的每个人都在一刻不停地忙活,许多人的衣服都湿透了,可是他们神情都很专注。终于明白那么好看感人的电影就是这么拍出来的,这是个令我很难忘的经历。
阿瓷姐一年后还是走了,她离开了上海,到更远的大洋彼岸去了,一切还是为了那个最初的理想,后退是为了更好地前进,临上机前阿瓷姐说:”天使要通往天堂,也要用自己坚韧的羽毛披荆斩棘!”
常常会想起阿瓷姐和她说的这句话。还有三周就要上考场了,身边的同学个个都有种视死如归的神情,但还是能够听得见赶赴战场的喘息声,有个男生在下课时站在楼道里大声地叫着:“暴风雨,你快点来吧!不要再折磨我了!”这是一种对前面充满阳光新日子的召唤,这样的呼唤,似乎让大家都坚信走过去一定是一个新的世界,可是,天使要开辟一条通往天堂路,就必须用自己坚韧的羽毛披荆斩棘!
隔壁班有个女生在昨晚上完晚自习从十楼跳了下来,头着地,脑浆迸裂。死亡是把生命咬碎,她一定是从生命的壳里蜕变成了一只无忧的蝶,去天堂寻找属于她的花的香气了。
再过三天,我们就要用我们稚嫩而年轻的羽毛去撞开天堂的另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