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曾经生活过三年的小岛,在那走过上千回的山坡,在这五月的午后,这个不惑之年的男人,突然从二米多高的乱草掩埋的山道上狂奔出来,一边高高举起右手,一边响彻山谷地欢呼:“我找到梦中情人了,找到梦中情人了——”
前些天里,他天天闷在家里,又诗人一样泛起了病态的忧郁。他说年年五月总有一些日子会这样,有时候根本说不出原因。我猜想他的情绪是与雨季的到来,与越来越浓郁的绿色,与老是闻到苦楝和橘之类那浓烈的花味有关。也许与还有一些我所不知道的故事有关。
这个春天,他是听着旭日阳刚的《春天里》度过。他说现在的春天需要购买,且越来越贵,也付不起心的累了。前几年,为了一年一回的桃花开,油菜花开,他总早早筹备,不远百里,朝圣一样去赴这特殊的盛会。今年,他没出远门,只是偶尔转悠在周边寻找一下春意,不知怎么回事,今年的梧桐老是不愿抽出叶来,到了五月,才怯怯地露点眉眼出来,仿佛懒床的孩子。而他竟然又错过了一睹小区里二株高大的樱花树年年灿烂的盛装。那接下来他所能看到的,就是污黑的河水在静止了一个冬天之后,上涨,漫卷,带来了远方青草落花的腐味,带来了各种化工废料的恶臭。它们冲刷着河堤,打着黑色的漩涡东去。那些河堤承载过清亮亮的流水,而今昼夜与恶臭相伴,仿佛是曾经拥有明眸的眼眶,如今只为瞎子做装饰,其中滋味怎能咀嚼?于是,他连转悠转悠也不想了——
在这阴郁沉闷的初夏,我能催他出来,也许是因为那个小岛的缘故,那毕竟是他生活了三年的地方,那里到处可以找到他曾经一个人的寂寞,一个人的快乐,一个人的许多故事,所以离岛至今的十七八年里,他最喜欢把朋友们带回那里,诉说那里的一景一物。特别是这五月,在他记忆里总有遍布山野的百合花和红杜鹃。但这一回他乐意上岛,也许还有别的缘由。
一行五人,上了小船,兜过小岛半圈,在最偏僻的一角上岸,盘过好一片陡峭的崖岬,小心地又是攀又是爬,过了一片礁石群,再是一片全是卵石的砂石滩,然后盘山而上,翻过山梁,穿过荒弃多年的村民聚居区,最后绕出村路,走完长长的海堤,就能回到昔日热闹的码头。
因为海与山,因为幽僻的风景,因为远离尘嚣和人群,因为记忆的唤醒,他一路开心,二十年前一样蹦蹦跳跳。可是,翻过山梁后,拨开道旁掩人的荒草,在原来开遍百合与杜鹃的山坡上,竟然没有找到一朵百合,一朵杜鹃,他心里是说不出的迷惑。因为他不愿跟在后面的朋友对这里是否存在过这些花朵们产生怀疑。他对着眼底下寂静地散落的村庄叹息连连——就在这时,一只十分艳丽的凤蝶,停在他鼻子前边一道长长草叶上。草叶如窄窄的丝带,曼妙地舒展,如桥如虹。那蝶轻盈在上,就像一位天使,不为来人有丝儿的骚动。它是根本没有起飞的意思,只是不紧不慢地拨动那些细腿,安详的样子令人吃惊。蝶体背黑色,颜面、胸侧、腹部末端密生红色的细毛。后翅外缘区有7枚极其鲜红的扁圆形斑点,后翅中室有3枚呈“小”字形排列的饭粒般晶莹的白斑。这是一只红珠凤蝶。他在这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凤蝶,仔细一看,它正产下一颗颗晶莹的卵。
他小心地捧它起来,它也不飞走。他把蝶放在紧跟在后的那个女孩的臂上,蝶竟然亲切而甜蜜地依偎在那片似玉的洁白中。女孩拿出手机疯狂地拍照。这蝶的出现,是梦幻般突然,让他又开始了诗人般的恍惚。他觉得眼前的一切已经完全不是二十年前的烟火人间,也完全不是蝶出现前那午间的荒山野岭,而是飘渺的仙境。蝶仿佛就在这里等了一百年,等谁呢?当然不是等他,而是后面这个第一次来这里的女孩。那个女孩他认识,第一次认识她时,就觉得她的眼睛很美,真的是那种会说话的眼睛。那时,他总觉得那眼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梦幻,似熟悉又陌生,说陌生又亲切。而这一刻,他猛然想到了蝶,那是蝶一样的梦幻与真实。
为什么红红的杜鹃花找不到了?为什么白白的百合花找不到了?为什么竟然降下一只梦幻般的红珠凤蝶来?我给他找到的只有一种解释,那身后的女孩前世就是一朵花精,让百花羞愧,百花失色的花精。正因为是花精,即使没有了别的花,美丽的蝶也会降临。于是,他坚信蝶是为她出现的。而女孩却说:蝶是为他出现的,只不过以前没找对时间。
蝶的出现,使他禁不住的兴奋,喃喃自语,也喋喋不休。过了好一阵,他小心地用两片嫩叶轻轻夹住那只凤蝶的前翅,小心地高举起来,朝着前面已经下坡的人喊了起来:“我找到梦中情人了,我找到梦中情人了——”
他把蝶放回一片绿叶上,绿叶临着一潭如镜的溪水,然后,我们离开。我明白,他刚才想喊的,实际上是他找回了春天,找回了春天的记忆。只不过他是个俗世中的诗人,喜欢用俗语表达最诗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