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沈熙豪的瓷像坊坐落在八咏楼的东侧,正午时分的八咏路上几乎所有的店家都打烊午睡,仅有沈熙豪一人端坐店中,眼观鼻,鼻观心,十年寒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却偶染微恙的时候,不曾稍有松懈。在八咏楼这一带的书画坊里,他或许是最起早的一个,至于起早的几件事,不外是烧水泡茶,再就是笔头上下工夫,穷五六年之功,“吾道一以贯之”,只是画鹰。有一客户,听口音来自北方,说是给一个内蒙古的朋友饯别,寻一件江南山水的画轴,谁想最后还是看中沈熙豪的鹰。草原上的朋友自古与鹰为伍,更有鹰的意气和张扬在。送“鹰之画”更是妥当。谈及为何以鹰入画,沈熙豪说:“中国自古就有画鹰的传统,其中最为看重的或许就是鹰遇挫则勇、越挫越勇的精神气,不免为之心折。”以致数年来,只要是关于鹰的画册书籍,沈熙豪无不涉猎,他之所以痴情于鹰,不只是广见闻而参乎技艺,更在于鹰的矫健与昂扬给他以蓬勃的生命力。
沈熙豪出生仙居的那一年,抗日战争接近尾声,烽火却一直烧过他的童年,四十年间,历尽波劫,至老则归于平静。盖人之所好皆由天成,他与书画结缘,既秉乎自然天性,又成于孜孜以求。沈熙豪说:“我打小喜欢看连环画,甚至还向母亲撒谎,说连环画是学校要求买的。”连环画或许第一次在艺术上触动了他。
因出身地主家庭,沈熙豪十五岁即辍学在家,不知出路何在,某日得了表哥的一个音讯,问他可愿意出来学门手艺,沈熙豪也不犹豫,只身来到金华,经他表哥介绍,做了炭画师陈兆伟的徒弟。昔日的画像室与照相馆颇有异曲同工之妙,炭画又以酷肖相片为佳,只因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之前的相片只有黑白一种,时间一久,发黄、模糊,更有甚者,拍照时只见灯光一闪,人的眼睛也闪成了一条缝。但因价格低廉,照相日渐流行,仅沈熙豪印象所及,金华就有人民照相馆、东南照相馆、向阳照相馆,一张相片几毛钱,一张炭画像则要八块钱,那时的八块钱够买八百斤米,于是,画像室迅速淘汰,照相馆则如雨后春笋般遍地丛生。不出几年,沈熙豪只好换了门庭,从事油漆、雕花等行当添补家用。“遥想当年,炭画手艺的精妙处,甚至可以在鼻烟壶画风景人物,壶内需用金刚砂细细打磨过才能上色。”沈熙豪说,“后来的彩色照片,也流行过一段手工上色。”然俱往矣,只有梧桐江月未减颜色。
做漆匠也是很讲究的,光是做漆就有学问。生漆和桐油怎么搭配,桐油熬到什么时候才算好,考的都是手上工夫。沈熙豪说:“桐油要熬到滴在斧头上能抽出丝来最好。拌到生漆里头凝结以后有光泽才是上品。”他把自己炭画的功底又挪用到雕花上来,以致他在家具上雕出来的鱼儿引来家猫的抓挠,这让东余村的村民赞叹不已,从此声名鹊起,自兰溪到湖头,许多村子都有经他之手上漆、雕刻的家具。老话说“一技在身,吃穿不愁”,即便是到了文革期间,沈熙豪也未尝因为时代的动荡而“糊涂起来”,郑板桥的“难得糊涂”确实是处世良方。他笑称自己的一手好字就是得益于文革时成天抄写毛主席语录,“一个字的架构,左边该多少,右边该多少,都是那时练出来的。”沈熙豪说。除了抄写毛主席语录,周边的村庄也经常请他做戏帽,所谓作此营生,聊以糊口。然中国的时局三五年一变,他也就在风波中随其沉浮,一直流转至1979年,才在金华落定了脚,扎下根来。
他进了松下家具厂,专事雕刻,厂长给他的待遇,即便是清闲无事、手上无活时,底薪800元,当时普通员工一个月仅有百元。至于接到活计,更是多劳多得。他所经手的生漆组合柜,在上世纪90年代初参加过浙江省个体名特优产品展,颇获好评。后来变生肘腋,家具厂转手易人,他在双溪西路开起了双龙工艺装潢店,也是解放以后金华最早从事广告的店铺之一。写招牌、做灯箱,十年寒暑转眼尽,谁知千禧之年,又有鹤泣之悲,一时难以调伏,其后遇画中鹰隼,忆及杜甫诗中所谓“素练风霜起,苍鹰画作殊”,“何当击凡鸟,毛血洒平芜”,不觉为之一振。沈熙豪说,鹰之为物,极其扬厉。雏鹰自小磨砺,翅膀常为折断,以试其飞。推诸巢外,以鼓其勇。所以罗马以鹰为旗帜,斯巴达教育儿童也是一如鹰隼。或是灵犀一点,苍鹰自此成了沈熙豪笔下的寄托。寄托于山水,则是闲情逸致;寄托于鹰隼,则是壮心不已。即如唐代诗人高越所说“未肯平原浅草飞”了。
中国自古有诸多画鹰的名家,南唐郭乾、明之林良、清之朱耷,皆有擅场。到了近代的齐白石、潘天寿、李苦禅,各见风力。沈熙豪所遵从的不过是“转益多师是汝师”,遍参前辈名家、当世好手,譬如当代画鹰者,他颇为叹服的就是铁岭的张策,张策更是有“中国当代画鹰第一人”之称。沈熙豪勤于参习,欲求自工,杂糅并取,化约为一,琢磨自己的风骨该从哪里出。如此每日晨起,即铺纸濡笔,胸中有鹰扑腾,纸上即有扑腾之鹰;眼底有鹰敛息,笔下自见敛息之鹰。这些年的“闲情逸致”就这样都在纸上铺陈度过了。相识之人谓他一个“痴”字,其实也是怎一个“痴”字了得,因为天下之所以能成事者都不离“痴性”,沈熙豪冀望于以后的正是百鹰图成,可以谋个场地,做个展览,到时候,真可谓“轻抛一点入云去”,只等“人人道俊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