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中地区，似乎没有哪一门艺术比道情更适合承载乡村的记忆了，一个情筒、一副夹板、一个好嗓子，说唱着民间口耳相传的故事和社会新闻，节奏明快处，有乡土的活力，曲调婉转处，有江南的韵味。在白龙桥镇大德垅村，就兴起过一支道情队，她们用本土方言说唱着新农村建设的成绩，曾经风光一时，后来又随着岁月沉寂。多年过后，她们希望老调重弹，重现当年的风采和喜悦——

　　大德垅村60岁的村民姜雪云至今保留着一张照片：九位姑娘一个挨着一个，站成整齐的一排，中间拥着位女老师。她们头顶红花，身穿镶了绿边的红衫红裤，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在身上绽放，一个个面团团，有种女学生式的意气风发。这是大德垅村道情队参加区首届“农民文艺汇演”获一等奖后的留念照。

　　照片摄于2007年。彼时新农村建设初见成效，乡村刮起一股文艺风，各种形式的演艺节目纷纷出场，以展现和颂扬农村的新变化。位于白龙桥镇西部最偏远的大德垅村，是开展新农村建设较早的地方。特别是从2006年开始村庄整治后，村里更是大变样：泥泞小路不见了，平坦的水泥路修起来了；残垣危墙不见了，精美的别墅造起来了……

　　腰鼓队、纸扇队、健身队……一支支文化队伍也随之成立，村里还修建了一个文化广场，村民们一有空就去广场上唱唱歌、跳跳舞。大德垅有一位70多岁的老人，叫郑海潮，年轻时是一位道情艺人，曾以此谋生，已经多年不唱道情的他，在农村文艺蔚然成风的环境下，又重新拿起搁置了几十年的道情筒，唱起了新编的曲子：“以前黄泥路、黄泥墙，自从建设新农村，村里公路又宽又光坦，夜里路灯明晃晃……”

　　老人的说唱声一起，村里的大人小孩都聚了过来，一些妇女还不自觉地随老人一起哼唱出声。当时的村支书熊良玉见了这情景，立即想到可以在村里组织一支道情队。“既可以把这门传统技艺传承下去，又能丰富农村人的文化生活。”熊良玉和其他村干部说起这件事，村妇女主任熊根香听了当即拍手称好。她本是村里的文艺骨干，一呼之下，自然应者云集，村里很多爱好文艺的妇女都要报名参加。

　　最终村里9位能唱能跳的妇女被选定，组成了道情队，姜雪云成了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位队员。镇领导听说这事后，也十分支持，特意请来了区文化馆的钭秀媛老师给大德垅村的道情队进行辅导。唱道情可不是个好学的技艺，姜雪云犹记得初学时的慌乱：“一手夹夹板，一手拍情筒，口中还要唱得婉转好听。一开始，大家都手忙脚乱的，不是打错了拍子，就是唱错了歌词……”

　　不过，对这些农村妇女来说，最困难的不在“技术”，而在“心理”。道情在过去常常是穷苦人借以讨生活的一门手艺，今时今日生活变好了，再唱起道情来，在有些人眼里看来有些“不光彩”。不想理会异样的目光，队员们每天吃完晚饭，就跑进村大礼堂里，把门一关，躲在里面勤学苦练。

　　有位叫程勇雁的队员性格内向，开始学习道情时不敢开口。钭秀媛怎么鼓励都不见效，最后老师也着了急，说：“回去之后，你就对着你自己养的鸭子练习，唱多了你的胆儿就大了。”程勇雁是个养鸭户，那几千只鸭子是她最亲近的伙伴。那之后，她每天给鸭子喂饲料、换稻草的时候，都唱着老师教她的词，一天天过去，果然越唱越好，当众表演也不怯场了。

　　“拍起情筒嘭嘭响，唱起那道情心欢畅，阿郎大德垅村大变样，真是三日三夜唱勿光。以前村里黄泥路，落雨污泥浆，天晴像刀枪，夜里黑漆漆，卟嗵跌地上。如今马路多宽敞，各种车辆通村上，夜里路灯明晃晃，好像那天公出太阳……”钭秀媛老师结合大德垅村新农村建设的成绩，编了一首道情新曲《大德垅村变化大》，村庄方方面面的进步都被写进通俗有趣的歌词里，别的村民听了，才惊觉这个道情队真是不简单，老道情也能唱出新气象。

　　很快，大德垅村的道情队唱出了名堂，她们不仅走出了封闭的大礼堂，唱到了村文化广场，还走出了本村，被邀请到别的村庄、别的乡镇去表演，甚至唱进了国贸大饭店和市人民大会堂。12月，她们参加了区首届“农民文艺汇演”，9个姐妹一亮嗓子，台下观众都被“惊艳”了，又新鲜又怀旧的道情说唱，让所有人耳目一新，轻轻松松就被她们拿下了一等奖。

　　表演结束后，大家在区政府门前拍了一张照片，红彤彤的脸蛋、红彤彤的衣服把每个人都衬得年轻喜气。“真没想到大把年纪了还能登上那样的舞台，一出场的时候紧张得不得了，还好画了红脸蛋，不然羞也羞红了脸。最后得了一等奖，镇领导都特别高兴，晚上请我们去镇上的大饭店吃饭，结果我们9个姐妹全都喝得醉醺醺的，散席的时候路都走不直了。”时隔多年，看着照片念及当时情境，姜雪云仍觉得啼笑皆非。

　　邀请大德垅村道情队去表演的场合越来越多，村里渐渐觉得资金有些紧张了，每次外出表演一次，交通、化妆等费用都由村里掏钱，对这个不算富裕的村庄来说，都是不小的开支。后来，有的队员外出打工去了，有的把更多的时间用于照料家中事务，队员们之间变得聚少离多，资金和人员的压力让这个道情队慢慢解散了。

　　随着岁月流逝，《大德垅村变化大》的歌词也已从她们的脑海中远去了，但姜雪云她们仍常常惦记着被锁在村大礼堂里的情筒、夹板，还有她们过去演出时的录像带。“只要再听一遍那个音乐，我就能全部唱出来。”而令姜雪云觉得欣喜的是，镇里希望她们把队伍重新组织起来，参加民俗文化展演活动。“只要条件允许，我们还是愿意去唱，因为我们是真的喜欢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