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洲公园记

　　二月去兰溪，看郁金香是个便宜，因为意在看霍比特人上映。尔维征作车夫，一路都是好颜色，停车柳堤，柳丝未绿，河上微波，零碎见影，中洲公园落在波心，古树如剑，各着绿锈。中洲公园又名中洲背，婺江与衢州合冲而成，如一琵琶，自有妙响。宋时为西市，柳氏大院坐落于此，曾有八咏，不知何调。明代河道变迁，湮成沙洲，渔船停泊，故有中洲渔火一景，起人遐思。每逢发大水，中洲即成泽国。兰溪是个好地方，可惜不是威尼斯。连舟为桥，可以渡至中洲，游人纷纭，童子嬉闹，未到近处，真不知郁金香只是盆栽而已，我与欧阳直摇头，尽管红黄蓝紫各逞其艳丽，终不能脱小家子气。李渔有云，“风俗之靡，日甚一日。究其日甚之故，则以喜新而尚异也。新异不诡于法，但须新之有道，异之有方。有道有方，总期不失情理之正。以索隐行怪之俗，则责其全返中庸，必不得之数也。不若以有道之新，易无道之新，以有方之异，变无方之异，庶彼乐于从事，而吾点缀太平之念为不虚矣。”

　　今人虽不知今日何为“新之有道，异之有方”，唯一长处，倒是颇能“点缀太平”了。郁金香便是好点缀，有说中国至早是在十九世纪引进郁金香，然太白早已见过，其诗“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便是一证。恐是因为郁金香在伊朗一带为多，新疆一隅也有零星点缀，太白出生碎叶城，其地在西域，与龟兹、疏勒、于田并称“安西四镇”，丝路上一重要城镇，见过不足为奇。再则，《周易》中的震卦有“震惊百里，匕鬯不惊”一语，“鬯”指香酒，说是用郁金草浸泡而成，太白诗中的“兰陵美酒郁金香”或是郁金草，与荷兰郁金香少有关系，“郁金”即《广东植物志》中所记的“毛姜黄”，江浙一带多有，味辛苦，却是行气解郁的药材。可是自唐以来，诗中提及郁金香的又不止太白一人，杜牧有“画裙双凤郁金香”，五代花蕊夫人则有“尽铺龙脑郁金香”，沈佺期有“玉钗翠羽饰，罗袖郁金香”，王绩有“清晨宝鼎食，闲夜郁金香”，可见“郁金”也是香料，据《大唐西域记》卷二载，“身涂诸香，所谓旃檀、郁金也。”甚至四月八日浴佛节灌沐佛顶之五色水即有郁金，取郁金香为赤色水。两者同名而殊途，各有擅场。郁金香是浪漫主义，不脱爱之象征;郁金则是现实主义，可以杀菌而已。

　　行至公园深处，有一畦郁金香，辅以两枝假桃花，流连者甚众，留影者更多，欧阳笑称，不若仰卧枯叶中，摄一小影为佳。然众人皆不为也，却不是害羞的缘故。行行停停，倒也看惯了零落，不管它稀疏了。游乐园中，呼笑喧阗，所谓摇头飞车、碰碰车、过山车，终是机械文明的造设，每每看蒸汽朋克，便有在机械文明中寻一艺术灵感的打算，造象怪异，行事荒谬，唯其色彩，往往惊心动魄。我等也不能免俗，登车飞驰，纵声天际，胸中多少块垒，一时都尽。南下无路则东去，于长廊中见一排酱鸭列队竹竿上，或曰顺手牵羊，夜间下酒菜不必他觅。李渔论鸭，以雄鸭为“禽类之善养生者”，“故养生家有言‘烂蒸老雄鸭，功效比参芪’”，年来菱湖归时得一雄鸭，让店家代为蒸调，店家赞其“有钱亦不能置”，汤色如黄金，食之甚美，宜浮一大白。

　　出中洲公园，紧赶慢赶，霍比特人巴金斯已经开始意外之旅。西方能以极大的精力做极小的事情，以致凡是极小的事情一经扩大化，扩大到庞大、伟大、宏大之时，往往也就令人对其初始的幼稚与滑稽不以为意，霍比特人与矮人族的屠龙之旅，也就成了我们歆慕的一种格调，在极平凡、极琐碎的世界之上仍有未来可言。落幕之后，苍茫一条街，正是易安所谓“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诗朋酒侣”。傅大小姐设宴“寻味”餐厅，供以青梅酒、猕猴桃酒各一，相谈朝事，犹能佐酒，适逢元宵，玉兰初放，李渔谓“世无玉树，请以此花当之……众花之开，无不忌雨，而此花尤甚。一树好花，止须一宿微雨，尽皆变色……语云‘弄花一年，看花十日’，故值此花一开，便宜急急玩赏，玩得一日是一日，赏得一时是一时”，赏花只为移时日，好迁光阴如抽丝，不织明月衣，可以吐相思。待到亥时，各自散去，只有风在移动，史蒂文斯曾如是吟诵，“风这样移动着，象一个老人的思想，他仍然热切而绝望地思想着。风这样移动着:象一个不带幻想的人，她仍然感到体内荒谬的事物。风这样移动着:象骄傲地走过来的人们，象愤怒地走过来的人们。风这样移动着:象一个人，沉沉重重，却并不在意。”并不在意人世长短，一如行程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