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谈木心不能尽言,也不能忘言;不能尽意,也不能曲意。譬如看一座山,孤峰耸峙,既无高处,也无低处,从头到尾只是一座山,如看笋尖自地底下冒出,一日里比一日里要挺拔,终而成竹,摇曳生姿,这样的姿态在乎历劫而生,而不生分。
木心是乌镇人,最紧要处是其出身缙绅,三代人都有涵养,到了他自有雅量,心高,自小即高过常人,何况那时的人物没有不心高的,心高而能低首,而能浅吟低唱,这是江南人的风雅,“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他们只在柔肠般的巷道里过光阴,如同新扬的米,筛去米糠也是一地金黄,只要没有天灾人祸,到处和融,一生的学问可以在砖雕木刻戏曲小令里,也可以在女红稼穑哲学园圃中。
心高的人,不能小忍,所以终乱大谋。所谋为艺术,则艺术为之亡;所谋为国家,则国家为之灭。尽管某人称许木心为“宫廷政变老手”,这种变幻的手段用于艺术更见惊奇,走了世界各处,回来说道,往往语带那厢风景,能够把风景说得让人身临其境者,这就是老手,老了看一双手就知道他是不是艺术家。木心说,“中国人既温暾又酷烈,有不可思议的耐性,能与任何祸福作无尽之周旋”,以他自己看,系身牢笼,自制纸键,终日弹莫扎特,目送玄音渺渺去希腊,到了也就出狱了。
木心能回国,知道回来还有事可做,可以跟小朋友们打趣,就是知道有所作为的一代人往往倾盖如故,虽不能比六十年前据叶芝诗选为己有的故人,可也是新苗可爱,定有造化,到眼前的人物称心的不少,能接衣钵的还是没有来,眼巴巴看了五六年,如苏格拉底没有柏拉图,孔子不见颜回与子路。“我是个绍兴希腊人”,自从卡瓦菲斯走了以后,剩下的几个人还能当得起希腊?绍兴除了周氏兄弟胡蕊生,恐怕也是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木心是一顶帐篷也支不起,大可不必支起,艺术透支够了人,人自然通透。木心倒是可以“支颐将客说闲缘”,或是“支颐不语相思坐”,希腊在乌篷船上缓缓地放着,已经是只仿古花瓶。
木心说希腊,说旧约,说诗经楚辞,说欧洲文学,每每如装点小菜,总是可口为上。古代人如何,要看现代人眼光如何。不是说古代人如何不济,就能够有济于现代人;也不是说古代人如何了得,就能够认现代人为不甚了了。把木心的《文学回忆录》当作福音书来看,只是要看到木心于艺术的虔诚,不比约翰、马太差。福音是要有人听,是要人善听,我们终日在“五音令人耳聋”的噪音里,已经不辨福音了么?
没有福音倒是也可以生活的,只要生活是福音的话,我们又何必要假福音于生活之外呢?天下的至福当然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知”就有出入了,有出入则不知如何是好,不知如何是好往往应了“福兮祸所伏”,再抬头看你的就是要抬你出去的了。所以木心要说糊涂,和人人所说的难得糊涂不必有什么分别,“我以为人类一直糊涂。希腊神话是一笔美丽的发昏的糊涂账。因为糊涂,因为发昏,才如此美丽。”读木心也是要糊涂些为好,逻辑不能进的地方才是美丽的,当然逻辑是线索,武陵渔人所走之小径,从前是,今后也是,走过的人才知道小径都是“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最后都是“不足为外人道也”,如在茶室,仅有二人,一人烹茶为快,一人饮茶为乐,所以为快乐,不能与第三者相谈的了。
“最动人的是耶稣在橄榄山上的绝唱。门徒不醒。他们是凡人,老实人开始时,耶稣只需要信徒门徒,但在快要赴死的时刻,他需要朋友。”木心在快要赴死的时刻,有信徒门徒,可有朋友?这也不必问了,“有朋自远方来”,来的都是年轻人,可惜乌镇不是橄榄山,木心也不是天鹅,不会绝唱。门徒们或许是醒着的,但是凡人,经常可以昏睡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所以不如读木心的《文学回忆录》提神解乏了。
看婺城新闻,关注婺城新闻网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