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根法：离不开这一方“圣土”

　　“面对这自然芳芬的泥土，我常想用双手剖开胸膛，坦露心扉，让心底那一只被禁闭着活蹦乱跳的鸟儿飞出去……”

　　到达汤溪镇下新宅村，还需沿着一条只容一车通过的蜿蜒村路，才来到茶罐窑，一个只有7户人家、52人的村子，7户人家都是亲戚，原先这儿家家都做茶罐等陶制品，“茶罐窑”就是这个村的村名。

　　但是一年又一年过去，到如今，村子里只剩下一户人家还坚守着这门老手艺，年近七旬的吴根法就是第三代传人。做了近60年的陶罐，他的手艺得到了认可。2009年，老吴获得了首批“浙江省优秀民间文艺人才”的称号。同时，他的制陶技术，也入选为婺城区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观音土’救了那一代人的命，到了我这一代，就更离不开了。”

　　吴根法的祖上是湖北大冶人，当时在湖北就是以制陶为生，明末清初因战乱，一路逃到汤溪镇。在这里，他们发现了特别适合制陶的白石泥，就举家安顿了下来，造一个烧陶窑，世代制陶，繁衍生息。

　　用来制作陶器的白石泥是万中选一的好材料，十分干净细腻，有着另一个称呼“观音土”。吴根法小的时候好奇地问父亲，为什么要把白石泥称作“观音土”，父亲告诉他，在上世纪40年代闹饥荒时，人们吃树皮、啃皮带，白石泥因为质地细软、干净无毒也被用来充饥，救了不少人的命，所以被人们虔诚地唤作“观音土”。听了故事的吴根法自此对手中的一方“圣土”有了难以述说的情怀：“‘观音土’救了那一代人的命，到了我这一代，就更离不开了。”

　　对摸了一辈子白石泥的吴根法来说，还有很多不解的奥秘。“用白石泥做的陶器所装的水特别甜特别清凉，而且保质时间也很长。”有一个老客曾经做过一个试验，他烧了一壶水，一半装在吴根法做的壶里，一半装在景德镇所制茶壶里，放置半个月后，再倒出来观察：景德镇茶壶里的水颜色有些泛黄，还带着隐隐的臭味，而吴根法陶壶里的水还是十分清澈，喝上一口，甘甜依旧。“他问我什么原因，添加了什么，我真的答不上来，因为我只是按照土方，在和泥的时候加了点水进去而已。”吴根法笑着说。

　　“还经常有人问我，天天玩泥巴，对手的损伤不是很大吗？但我正好相反，我这双手一天到晚和泥、制陶，反而又白又滑，冬天也不长冻疮，只要一停工，手就干裂粗糙，真的很神奇。”几十年了，吴根法还是没琢磨透。

　　吴根法的陶器是没有模型的，“手上一握起泥巴，心中自有形状。”走进吴根法的家，能看到许多已烧制和未烧制的茶壶整齐地叠在房间内。吴根法说：“现在村附近已经没有白石泥了，但是我们找到了一块‘宝地’，那里的白石泥还能至少够用百年”。土选回来后，要用脚将泥块踩软、揉均匀，再进行制作，接着放进家边的窑内烧制，一个古朴的黑色茶壶就制成了。

　　“借钱也要把新窑造起来。”

　　吴根法的老烧陶窑已经有160多年的历史了，每隔两三年就要整修一次，因为保养得当，如今，“老古董”要烧制普通的茶壶还是很好使的。“就算借钱也要修一个新窑。”促使吴根法有这个执着念头的原因来自于女儿吴月芳。

　　吴根法有制陶的天赋，完美地继承了制陶世家的手艺，几十年的制陶生涯却经历了多个起伏，从烧水罐，到开发陶制烛台，再到陶制茶壶，吴根法无奈地被市场牵着鼻子走，而如今，随着电热水壶、水瓶的普及，陶罐开始遭到冷落。“陶罐便宜的15元，贵点的30元，夫妻两人一年只能赚两三万元。”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要做适合当前市场的、要做老百姓需要的东西，不仅要实用，还要精致美观，这是我从我女儿那里学到的。”吴根法说起自己的女儿吴月芳，就一脸的自豪。初中毕业后，吴月芳先是在粮站做开票工作，后来学起了理发，还当过厨师，但心中还是放不下对艺术的梦想。最后经人介绍，来到塔石文化馆工作，踏出了实现梦想的第一步。看到深圳钱江工艺厂在《浙江日报》上刊登了招聘工艺师的信息，吴月芳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远行的火车。

　　在深圳闯荡多年后，吴月芳带着全新的理念回了家，以自己的艺术眼光审视自家生产的陶罐，在水壶的形态、图案上进行创意。“天气好的话，我一天能做上30个陶壶，而她3天才做出1个成品，太慢了。”吴根法一开始很不认同女儿的制陶方法，他的水壶薄利多销，女儿的水壶动辄几百上千元，让他直摇头：“这么贵怎么会有人要呢!”直到父女俩一同参加了义博会，吴月芳的展台前站满了啧啧称奇的人群，吴根法终于傻眼了，“现在的人口袋鼓了，享受生活享受艺术，我们传统陶制品要跟得上时代，就得古朴又要有创意，实用和美观相结合。”

　　因为老窑只能烧制一些普通粗糙的茶壶，为了烧制更精致的陶制品，背着两万元的借债，吴根法的新窑在今年元宵节后就开始动工了。一个看似普通的烧陶窑建造起来讲究颇多，不仅要全部使用防火材料碳化硅，连砖头、泥都是从江苏买回来的耐火砖和耐火泥，一块砖就要8、9元钱。“我们5、6个人每天加班加点建造，到这两天才初步成型，我自己都不相信有这么难。”吴根法说：“新窑已经花费了3万多元，等天气好一点，就要进行烘干阶段了，用柴火在底下烧空窑，隔一天就烧上一回，直到窑顶不再冒水汽为止。”

　　“学制陶要出师，少则三五年，长则十几年，我的大门开着，但是又有多少人愿意吃这个苦。”

　　吴家制陶一直以来都有“传男不传女、传里不传外”的祖训，但是到了吴根法这一代，已经后继无力，“虽然我们家族里会制陶这门手艺的很多，但是没有人愿意把它当做一项事业来发展，最直接的原因就是赚不了多少钱。辛苦做一个茶壶只能卖几十元，加上现在各种现代的用具出现，多了许多选择，买我们这种陶制品的就越来越少了。”跟许多老手艺一样，茶罐窑的手艺也面临着失传的危险。吴根法说，他儿子跟着他学了几年手艺，但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出去打工，“打工赚的钱也比卖这个来得快，实在很无奈”。

　　“学手艺除了讲究‘天赋’二字，也要耐得住寂寞。学制陶要出师，少则三五年，长则十几年，我的大门开着，但是又有多少人愿意吃这个苦呢。”吴根法把希望寄托于女儿，但结婚生子后的吴月芳要兼顾家庭，也是力不从心。

　　去年有人找到家里来，打算跟吴根法商量合作开办一个茶罐窑研究所，吴根法一语不发地听对方侃侃而谈，就只问了一句：“你拿得出具体的方案吗？”对方被问住了，悻悻而归，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我这辈子都献给了这门艺术，我想象不出离开它的生活。”吴根法说：“也希望有人能来找我合作，发扬传统的制陶艺术，技术方面我全力支持，但是对方得有一个具体详细的方案和规划，因为我要对我这门手艺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