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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物的魔力(下)

2013-04-15 08:58:45  来源:  婺城新闻网  作者: □巫小茶

  三、证据

  我是个恋旧的人。从小到大,那么多的小玩意儿都舍不得扔,一箱箱堆着,无需查看,只要知道它们呆在那里就好。我不能失去这些见证过我成长的物品,否则我会恐慌,我会无法确定自己是怎样一步步在人间行走的,我又是如何长大的。

  物品是实在的,回忆却是虚无的,甚至是可以虚构的。在阅读波伏娃传记时,序章中记录的一件事令我伤感。她曾在自己的文章中提及她父亲的办公桌上有张他情妇的照片,可多年之后她却对着自己写过的文字惊呼:“这真让人惊讶!我竟然会这样写!这和我,还有我妹妹的记忆都大相径庭。”事实上没有人能重新看见那张照片,而记忆是可选择的,可以随时被抹去和被创造。只有物品是可靠的,它们是我得以存在的证据。昨日已死,可只要看到旧物的存在,我就能确定自己已死的部分,还在那个角落里,以自己的方式活着——只不过是睡去罢了。

  旧物越来越多。搬了几次家,有时候家中没有那么多空间,许多东西不得不清理掉。于是就有了筛选。每一次清理旧物的工作都是痛苦而艰辛的,慢慢的,记忆一点一滴回笼。它们对我的意义等同于其他人的“垃圾”。我很感激母亲在无数次的抱怨中还是为我留下了它们。她是基于生活的立场来看待它们,家里确实没有那么多地方了,人要活在当下,守着那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对现实每理解一分,我就少了一分执念,多一分对自己的残忍。这些让我着了魔的鬼东西,我一遍遍挑选出那些确实破旧不堪的无聊玩意儿,就像签订了不平等条约的国王,忍痛将自己的领土割让。

  我的丈夫也是个恋旧的人。有次搬家,再三犹豫下我还是丢掉了蜜月旅行时收藏的一堆车票门票和我整理复印的一堆旅行攻略,可后来它们又从垃圾桶里跑回来了。他质问我,你怎么忍心丢掉它们!是啊,我怎么忍心呢?我一直不忍,丢掉这些,我也是下了决心的,你看,那么多的东西,我们要搬那么多次的家———这些在角落里我们一整年都不会去看上一眼的东西,放着还有什么意义?“这是我们的纪念!我们走过这些地方!”难道我们之间的记忆,我们所走过的路,真的如此需要物件来证明吗?这令我伤感。与他一样,我对这种深以为至死不渝却仍需要旧物来证明的感情产生了无法确定、难以名状的不信任,一如我丢弃时的忐忑。我丢弃的行为伤害到他了,我像个无情人。我又赶紧笑笑,把那些东西认真收拾好,藏起来。这样我也觉得安心了,毕竟想到这些跟随我们旅行的小证据差点要去酸臭的垃圾场里旅行,我就觉得难以忍受。倘若记忆是我们已死的部分,它只能以物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那我的丢弃就是在宣判它的死亡——当它不在了,记忆随时可以主动或被动地遗忘、删除,它已经不再可靠了。我轻率的丢弃也是在决定它可怜的死亡方式:垃圾堆是垃圾场的直接通道。作为死亡的收容所之一,这是个热闹的大家庭,垃圾生前也大多是些整洁灿烂的花。下一次,我若决定割舍,便一把火烧了它们。到那时候,旧物已死,我会再来细细品尝,当我们的人生失去了证据,心中究竟还能剩下些怎样刻骨蚀骨的什么吧!

  四、魔力

  世事无常,人事变迁,在外辗转奔波久了,最终还是要被亲情的线牵引着回家。女儿翩翩扑进我的怀中,闻我身上熟悉的味道。夜晚,该是女儿睡觉的时候了,因我一年来的缺席,她已习惯外婆陪着她睡,这时,我是多余的。我知道我可以等,我可以等女儿睡着,再悄悄爬到床上换下母亲陪着她睡。黑暗中的她们笑影让我恍然如梦,仿佛回到在离家之前,我所占据女儿一切的时光。

  如今的我,算不算是一个旧人?幸而我是一个叫做母亲的人。母亲是何等的神奇的人间存在……世界上本不应有陈旧的母亲,可缺席却会制造出一个这样的怪物来。当孩子所依恋的母亲的眼神、亲吻和怀抱,最终被一次苍白、无力而决绝的挥手、一个随风而动、渐行渐远的背影深深抛入记忆的深渊,而不再是舟行于永恒的流水……母亲温情款款依然,可惜已成昨日。当这个背影转身,决定从深渊中爬起,重新站在孩子面前,切断的空间已然造成,变得陈旧的事实所带来的失落感不可避免地向她潮水般涌来。可是,她还是勇敢地站在了孩子面前。她要抛却自己,一个忍心让孩子用必将发黄的照片来捕捉母爱的自己——她要孩子忘却这个旧人,以真实的、满满的、在场的、可触摸的、完整的爱。此时,她就是从昔日的深渊中复活的那一个人,就算是一个曾因缺席而被陈旧所淹没的母亲,也会重新散发出新鲜的魔力。

  我正是在这条回归的路上行走的人,这是我归来的本能和使命,虽然那夜,我还是卷着行李,暂时蜷居于旧物间的那张老式红木床上。这里躺过爸妈和我,爷爷奶奶,还有其他我所不知道的什么人。我喜欢它,硬冷、潮气、充满怀念,适合我这个正在怀念的人。周边弥漫着旧物的味道,唤我与之共振,吞吐着相似的情愫。可以确信的是旧物尚未腐朽,这里安睡着我的日记,我的衣物,我的作文、我的涂鸦,小时候的旧摆设、小饰品,还有家中无处安放的我的一箱箱书籍。这里有我收藏的,和我舍不得丢弃的一切,它们都安好地呆在一个个纸箱里面。腐朽正一分一秒地侵蚀。这无关紧要。作为一个终日与腐朽为伴,并从深渊的那潭死水中爬起来的人,此时像极了内心暗藏魔法的女巫,自然有能力让我所钟爱的旧物重新复活,释放它特别的魔力。

  次日,我拉开窗帘的一角,阳光铺洒进来,惹得旧物上绒绒的尘埃在金色的光线中翻腾飞舞,像是要为即将盛开的花朵举行欢庆仪式。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有了苏醒的力量。整理旧物的念头开始燃烧了起来,它像极了一个火热的太阳,驱动着我的手在不停地打开。箱子里有着一叠厚厚的日记本,只是稍微翻看了一下我便幸福满满。还有同桌的小纸条、情书、书信、收集的信纸、书签……重新确认过记忆深处的小秘密之后,我又将它们重新安放。被丢弃的是破烂文具盒、高考准考证、高中英语听力考试用的耳机……我双手的神经末梢触及这些布满灰尘旧物,心中总似有柔软的什么正在升腾。如果我的心装着大海,这些旧物就是海上的一座座岛屿,它们构建了我现在的模样。它们总是呆在曾经为我出现过的那个坐标上,即使我的一叶扁舟早已经过它们,奔赴更为广袤的大陆。如今,我就是手里捧着一张海域地图的船长,在地图上用手指重新走过那些充满情怀却不知名的小岛……

  我的手指是这样复习一座岛屿的:小小的纸箱被我轻抬、放下,搁在淡绿色的地砖上。我拂去箱面上积累的尘土,打开上下左右四扇小小的箱盖,一台依旧光鲜的收录机和一叠叠经过我儿童、少年、青春时期的磁带,在晨光照耀的尘土中猛然向我敞开。它们,作为过去一个年代的见证者,不仅仅曾是对我一个人的慰藉。

  有时,记忆是对孤独最好的回应。我兴奋地跑出杂物间,告诉正在客厅中习惯性沉默的我的父母,我相信没有什么比重新遇见它们更叫人兴奋的了!这无疑是一场幸福的老电影,无论电影中记载着怎样的往事。客厅里很安静,女儿在房间里自己玩自己的。父母立即回应了我的呼唤,他们让我把收录机放到客厅里,找片磁带大家一起听。母亲从我手上接过收录机将它放在茶几上,她以前给学生上英语课时放课文磁带,用的就是它。我看见她眼角的鱼尾纹有些颤动,一定想起了退休之前的时光吧!父亲在沙发后面找到插座,给收录机接通了电源。我又闪进旧物间,找了片磁带出来。

  收录机尘封多年,我忘了去找酒精棉花为它清洗被尘埃包裹的磁头,就着急地将刚找到的那张童年珍藏的磁带放进了唱机。一开始它像是有着一股尚未适应新环境似的羞涩,挤出的声音有些变调、忸怩、暗淡,可一会儿工夫,它还是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味道,自顾自地露出了清亮、悠扬的音色来。虽然时光久远,它的音质并没有多少破损,真是值得庆幸的事。父亲居然跟着哼了起来,在阳光中充满韵律地走过我的身旁,前往厨房。是到了做午饭的时间了,可今日会是多么不同!对父亲来说,这不同告别了寂寞的昨日,却又唤醒了昨日的昨日,那个家家户户聆听磁带、唱机的年代,他就是开着莆田最有名气的豆浆炒米粉的小吃店,终日与那些磁带中的歌声为伴……我跟着磁带放声高歌,手握成话筒状,在母亲的身边转来转去,就好像我小时候去参加演出时那样。母亲不住地点头欣赏,为我打着节拍。

  “妈妈怀里的歌,多么温暖多么好听,她抚着我的头发,数着那天上的星,数着那天上的星……”

  女儿从卧室里冲了出来,抱住我的大腿,偏不让我唱了。她不停追问着我,歌声是从哪里来的,那是什么这是什么我唱的又是什么,歌为什么这么好听都没有听我唱过。我将她揽进怀中,指着唱机对她说,这唱机里面有个老老的旧旧的会唱歌的宝贝,而且,妈妈也会在每天晚上,唱这支歌陪她入睡。她把脸靠在我的怀里,使劲地蹭了又蹭:“这首歌不是姥姥的,也不是舅舅的,它是妈妈的!”这一刻,女儿用她的爱理解了我,马上与我亲昵了起来。她刚见我时所表现的过度的礼貌、淡淡的距离、刻意的懂事,都是她对回忆中的妈妈一再地整理与审视,并让我在旧物间暂睡的那一晚,真真切切地成长了起来。我与旧物的魔力产生了共鸣,它带走我作为一个母亲在生命中早已陈旧的部分,让我的爱和青春在原地神奇复活。

责任编辑:潘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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