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离开人世快一年了。那么多个日夜里，他的音容笑貌依然留在我的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在他的身后，没有留下多少财产，倒留了异常宝贵的一样东西，那就是阳光般灿烂的笑脸。我以为，这是他生前最为大家称道的拥有，也是他留给我们孩子的最大财富。
艰难的岁月可以改变了一个人身上的很多东西，但往往难以彻底剥夺一个人脸上的笑。父亲是个达观的人，这从额头上犁沟般深浅的纹路就可以一目了然。虽然出身不好，一辈子很清苦，也经常受到一些欺凌，但他始终笑得爽朗、笑得灿烂。观其一生，父亲给我的感觉可以用一句话来总结：纵使100个理由让你哭，你也要找到101个理由让自己学会笑。
他的生活是这样，对孩子的教育也一样。尽管管教严格，但更多时候展现的是慈父的面孔，平日对我们说话，他都带着笑意，有时候骂我们，骂着骂着，他自己竟然会忘记刚才是在教训，会忽然习惯性地露出门牙笑了。在许多年后，我看过一个育儿专家写的文章，其中提到对孩子说话要面带微笑，而几十年前我的农民父亲所做的，就如专家说的一样。
其实，人类传承几千年，最丰富的教育道理都蕴藏在民间。一个看似渺小的农民，实则一个伟大的父亲，原来也懂得心理学家捧为金科玉律的教育道理。父亲那微微地笑，可曾冰释了我年少时内心里的多少茫然和无奈？甚至直到他突然发病去世，当我十万火急赶到，他手脚虽早已冰凉，但从脸上分明可以看到他依然笑嘻嘻的样子，这让我十分哀痛的心情，以及四周凝固的空气顿时烟消云散。
父后一年，我一直把父亲的笑作为他留给我的最后的温暖和教导。遗憾的是，尽管他生前一直教导我，哪怕问个路都要学会笑对他人，但我却随着年岁的增长把当年灿烂如花的笑靥弄丢了。这让他一直很焦急，前些年有一次还曾毫不客气地给了我批评，“对我说话都那么没有表情，谁跟你吵架啊，取你的名字时特意有个“平”，你偏就做不到，越大越没相了，小时候的你哪去了？”
在人的天性里，最让人迷醉和喜爱的，当数那张灿若星辰的笑脸。也许，父亲对笑的理解，仅仅停留在学习弥勒佛一样笑纳天下的朴素思想上，在他的眼里，笑，无非是用平易近人的态度，化解人生的凶险，过平顺的一生。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的笑脸不是被社会的大染坊染了色，就是被岁月的风霜冻僵了神经，磨去了棱角，常常是故作高深姿态，学得世故、老成与持重。
而在我的印象里，直筒子性格的父亲，没有什么城府，凡嬉笑怒骂皆在脸上可一览无余。他生性爱笑，从不理那套说什么“女的要笑不露齿”、“男的笑嘻嘻不是好东西”之类的禁忌。别看他没啥文化，也说不出什么文绉绉的道理，但教育思想不仅不落人后，而且现在看起来还是蛮先进的。
记得我还在读村小的时候，老师是一个兢兢业业的民办老师，不苟言笑，十分严格，所以也深得许多农村家长喜欢，因为农民很淳朴，信奉“严师出高徒”这些古话。但是就是这个被众家长一口叫好的老师，对我们这帮乘改革开放之风长大的孩子来说，无疑是一种风雨欲来的灾难。我们的笑常常被无端地剥夺。有一堂自习课上，我前排的一个同学放了一个屁，我的同桌马上捂起鼻子，班里最爱笑的我看了这局面，忍不住“噗嗤”一声，可这一笑像捅了马蜂窝一样，把原本安静的局面一下弄乱了，旁边的同学接二连三地哄笑，笑得稀里哗啦的。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地摊上了事，坏事。老师从办公室气汹汹地冲进来，查明始作俑者后，罚我的同桌头朝着天花板站到下课，而引发笑声的我则更被责令写检讨，且要在班上宣读。这样的事情也要向全班检讨，那时的我心里可难受极了。因心有负担，回家吃中饭，食欲全无，躲在楼上埋头写检讨“今天上午第四节课，前面某某同学放了一个屁，某某同桌捏鼻子，我就忍不住——”，被父亲知道真相后，他下午竟带着我直奔老师办公室，向老师既求情又论理，“屁大的事情就不要上班级检讨了，小孩子要倒霉去的”。在过去的农村，老师是权威，是村里最有文化的人，一般没有人敢叫板的，父亲却斗胆例外，而且是为看似一个无关紧要的屁大的事情，这让我觉得幸福满满。
冷漠敌不过热情，老师终被父亲说服了。但这样的笑话，却被同学们误认为父亲代儿子检讨，这让我一段时间里无地自容，也无法述说。
宁可笑得像西瓜那么甜，也不要憋得像苦瓜那样别扭。同学们不会知道的是，我父亲举动固然有些愚蠢和鲁莽，但做了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情，他至少让我感受了另一个画外音：你是笑错了时间和地点，但笑本身没有错，不该被过重打击，我要捍卫你笑的权利。
有次，无意中跟一个朋友聊起我这个与笑有关的笑料，他连声赞叹，“太牛了，你的农民父亲，我为他竖大拇指”。然后，他也跟我分享了一个与笑有关的有点疯狂的事情。因为工作忙，他把孩子寄养在父母家，有一个晚上夫妇俩在家看电视，突然看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向世界征集的孩子的一张张笑脸，他的妻子突然掉泪不止，原来是她看到电视画面想女儿了，朋友说，自己也是从小被外婆带大，心突然一阵狂痛，于是两人星夜赶路，到了百里开外的老家探视孩子，结果到家时已经是深夜了，家里老人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得知儿子半夜驱车就是为看一眼女儿的两个小酒窝，不禁大骂。朋友说那一晚，他们看了一眼孩子的微笑就回来了，回来后睡得特别踏实。
人是情感动物，有时候需要的东西是很少很少的，仅仅需要一个微微的笑而已。想不到，都是因为孩子的一个微笑，竟能让两个不同年代不同年岁的父亲都小题大做，大动干戈，一个是呵护，一个是想念，可见笑是多么迷人，能够直抵人的内心。
不能想象，生活中一个人从不发笑的样子，会是怎样的可怕与狰狞？我想，一定就像生活中没有太阳一样，一片死寂和沉静，呆板而没有生动。父亲的良苦用心是希望我能生活得更平顺更和谐，用古人说的话就是做一个更有福相的人，用笑化解人生里的许多困顿和麻烦。
生活中没有那么多苦大仇深，世界上也没有人欠你什么，即便欠你什么，你也不要忘了多给世界一点微笑，因为微笑的魔力会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历史的故事，如“一骑红尘妃子笑”的诗记，唐玄宗为了讨得杨贵妃微微一笑，快骑远万里送新鲜的荔枝；民间故事，如鹿回头，传说海南五指山上一个青年猎手穷追一头小鹿，一直追到最南端的海湾，花鹿在身处悬崖无处可逃的时候，回头笑看猎手，使其突然放下了弓箭，最后花鹿变成美女与猎人结婚，有了现在的黎族。
微笑就是嗮在脸上的阳光，它是开在世界上最美丽的花朵，是女人一生最好的妆容，是男人征服世界的最好面对，也是天下父母教育孩子最好的心经。
时至今日，父亲对我的教导，连同他最后有些僵硬的笑脸，随着时间的飞逝渐渐远去，但我一直清晰地记得。尤其在我也做着父亲角色的过程中，随着生活阅历与教育心得的增多，越来越觉得我父亲当年所言和所为的意义之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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