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以稀为贵 藏以精为高

　　1980年以后，全国土地开挖面积是过去三十年的十万倍以上，出土的东西多得不得了

　　出具文物鉴定证明就跟医生看病一样，有病没病都要写上

　　现如今，我们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爱我中华，弘扬文化”，但中国人对中国的文化到底知道多少？好像我们什么都知道，这不对。中国人对自己的文化知道的并不深刻，今天请我来讲瓷器，明天还要请别人来讲玉器、青铜器，可见我们了解的并不特别多，不了解中国的文化，又怎么弘扬呢？过去有一句话，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在国外，甚至就在日本。日本人写了多少篇研究敦煌的文章，中国人又写了多少？元青花产在中国，元朝九十九年生产了大量的元青花，但是在1960年以前，中国都还不承认有元青花，直到英美学者研究后才承认，过去一概不承认。可见作为一个中国人，对中国的文化并不了解，而中国的文化就承载在这些器物里，譬如中国的四大发明、书画陶瓷。陶瓷的出现是人类生存发展非常重要的一个阶段，为什么外国人把中国叫作China，因为陶瓷。我们不研究这些器物，怎么了解中国的文化？

　　现在的藏家只问“东西对不对”、“值多少钱”

　　现在，我们有些情况很可悲，因为我在浙江卫视做了一年多的节目，很多次巡回鉴定、选宝，很多人拿来一些藏品，第一句话就是“朱老师，这个东西对不对”，不问别的，我看看对的，就说对的。紧接着第二句话就是“值多少钱”，我告诉他，我不知道。第二件东西拿上来，第一句话仍是“这个东西对不对”，紧接着第二句话还是“值多少钱”。很多收藏家都是如此，本来我们收藏的是中国文化，也是收藏了宝贝，但是这么收藏的话，就把中国文化的内涵都丢掉了。我和很多专家一起去韩国，总共五次，韩国的大收藏家，家里成千上万件瓷器，我们给他做鉴定，人家拿一件器物来，问你这个东西从外型看应该怎么称呼？它的纹饰是什么纹饰，为什么叫这个名儿？烧制它的年代是在什么时候？人家通过一件东西了解了多少东西。而我们普遍的都是这样，“这个东西对不对”、“值多少钱”，电视上传递的也是这么简单的概念，以致把老祖宗的文化都忘光了。

　　国家讲文化产业，那什么是文化产业？据我简单了解，文化产业在中国的国民经济中的比重只占了2%~3%，互联网、电视、电影、动漫这些产业，我们怎么都搞不过外国，人家发达国家文化产业在整个国民经济中的比重占了30%~40%。但中国是一个文化大国，几亿人，几千年连续的历史，老祖宗创造了多少东西，如果我们能够组织人力，动员大家的力量，把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保护起来，这笔财产就是极大的文化产业。然而有些人只认“物以稀为贵”，这件东西全世界只有一件，可以卖个天价，当全世界有几百万件的时候就坏事了。他们动员所有的力量加以否定，舆论、电视节目，他们不是在弘扬中国文化，而是在消灭民间收藏。民间的东西都是假的，保证他们的东西是真的，他可以卖出个天价。很多平民收藏家都很苦恼，收藏没有流通的机会，最后收不动了，大量的宝物流失国外，老百姓一点办法也没有。以致现在的拍卖行也有两种，一种为大家服务，很艰苦，做起来很难。一种抓住收藏者进入市场的想法，假拍，收图录费、保管费，赚取收藏家的利益，既不能解决流通的问题，还增加负担。

　　现在是有史以来最好的收藏时期

　　收藏在中国是一个重要的问题，也有它腐败黑暗的一面，因为没有人管。同样一件东西，张三说对，李四说不对，一大批德高望重的专家为这些东西出具证明，是哪个年代的什么东西，这些人往往也是受攻击的对象。别人认为他们瞎开证书，胡乱鉴定。然而说这个东西不对的人可以不出具任何文字的证明，拿嘴一说了事，老百姓还相信这些说嘴话的人。“某件东西，我敢负责”，没有一个专家敢这么做。我遇到过一件事，当时有人拿了六件瓷器来我的实验室检测，五件符合，有一件数据稍差一点，我出具检测报告，跟那个年代符合。证书开完，过了不久，检测的人来找我，说是有问题，我问他什么问题？他说有四个专家看完这批东西，认为都是假的，跟我的检测报告有矛盾，他又找了几个专家看，其中四个专家说假的，五个专家说真的，问我这个事情怎么办？后来我才知道，这批瓷器是文革查抄后发还给他的，他又捐献出来进行公益拍卖，我说这很简单，这样吧，请四个说不对的专家出具不对的证明，就跟到医院看病一样，五块钱挂个号，有病没病都得写上。他去找那四个说不对的专家，谁也不敢开证明，这说明什么？有一个说法，现在最黑暗的一块就是在古代艺术品鉴定方面。政府没有办法管，很难管。婺州古今艺术品商会能够把这个收藏市场建立起来，我认为是件非常好的事情，但也要看清楚形势，现在的形势很严峻。整个社会的舆论对民间收藏极为不力，这个极为不利的局面只有利于少数阶层。

　　现在我们这一代人，经历前人从没有遇到过的好时期，也就是收藏时期。我涉足收藏将近40年，40年前搞收藏真的很困难，因为真没有东西收藏。现在为什么多，大家想想，改革开放三十年，我们国土开挖面积有多少？是过去的多少倍？把中国革命成功六十多年分成两个时期，一是1950年到1980年，一是1980年到2010年。我今年73岁，1950年的时候我13岁，两个时期我都经历过。前者是运动时期，三反、五反、镇反、反右、四清、文革，国家没有什么基本建设，我们讲中国很多东西都是出土的，从地里挖出来，没有基本建设，哪有出土。但1950年到1980年，我们国家出土的文物也达到几十万件，三星堆、马王堆、曾侯乙墓，都是在这三十年里出土的。而所有的高速路都是1980年以后建造的，再加上南水北调、西气东输、房地产开发，开挖面积大，出来的东西多，这个时候国家也管不了，因为忙于经济。我查了一下网上的数据，1980年以后，全国土地开挖面积是过去三十年的十万倍以上。老百姓面临一个收藏的机会，东西多得不得了。

　　过去那个东西确实名贵，文物鉴定专家耿宝昌怎么进故宫的？他捐了一件明代永乐年间的鸭首杯，人家后来就在故宫做了一辈子的专家。现在，哪个收藏家手上没有几个鸭首杯呢？这很正常，鸭首杯就是喝酒的器物，明代那么多人，皇帝在位那么长时间，大量东西出来是常理。这三十年，我们遇到了收藏的最好时期。东西少的时候遇到一件东西，你可能发财，跟中彩票似的。现在买东西，要中彩票不容易了，因为东西太多了。收东西容易卖东西难。收藏家变成保护中华文物的一个人，不论你愿意不愿意，保护文物的责任从一开始收藏就担上了，弄不好中个彩票，这个彩票不是今天能开，几百年以后，你的子孙或许开了一个头彩。现在的收藏家，更多地承担了国家承担不了的收藏的责任。有的人把事业停掉，把工厂关了，指着一件东西发财，这样的机会微乎其微。理性收藏，成了保护中华文化的首要任务。收藏家自觉不自觉地成了保护中华文化的志愿者。有的人收藏元青花，几十个，几百个，那你想物以稀为贵，一个人都能收藏一大堆，整个社会会有多少？战国就有原始瓷，一直到清代，这么长的历史年代，几百个窑口，很多窑都有它自己的特点，你把有限的资金分作几等分，分门别类地收一收，总比一股脑子收藏一种要好吧。除了瓷器，中国的玉器也有它的特色，全世界喜欢玉的国家不多，中国恐怕是唯一一个喜欢玉的国家了。

　　收藏要收最精美的 档次最高的器物

　　每一个收藏家对自己要有信心。我经常想不通，遇到很多人到我那儿去埋怨，排队鉴定，上个节目，最后自己的藏品被人家否定了，很郁闷。你根据你自己的知识，花钱买来了，回来可以进一步研究讨论，这些都对。你拿东西给一个陌生的人，或者仅知道他的名字，是某某博物馆出来的专家，让他给你鉴定，最后得出一个不好的结论，你很生气，那你对他的结论认可么？不认可就对了。你花钱买的东西，你让他去认可？他认可了你心里高兴，他不认可你不高兴，这种事有意义么？

　　这里我想跟各位提一个人物，文物鉴定专家孙学海老师，他今年89岁，我来金华之前，他还在四川帮人鉴定东西，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老先生，知识渊博，人也特别正。他是北京市文物局的，主管文物市场，能够接触到这些出土的东西。文革时，周恩来总理亲自点名让他和几位专家清理查抄文物。他有句名言，“现在因为大量的东西出来，所以真假不再是一个主要问题，主要问题是会不会从真东西里面挑最精美的、档次最高的东西。”因此，不是什么东西对就值钱，不是什么东西年代越久就值钱，你在田头遇到一块石头，只要不是混凝土，它的年代都特别久远，和地球同年，值钱么？不值钱。这件东西附加的价值才是值得看重的，文化价值、历史价值等等，各种价值才值，不是年代值钱。孙老师每次到我的实验室去，路过潘家园，经常要去看看，还买东西，他的女儿反对他买，90岁了还买，有什么用呢？但他有时没法不买，他说：“我看这些东西躺在地摊上，我都心疼，我们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就跟小月月被车轧了没人管一样心疼。”

　　十年前，我第一次看到元青花，里面装了点酒，藏家拿到我的实验室来检测，检测完以后，我不仅给他免费，而且问他能不能让我抱了这瓶酒照个像，我以此为荣，跟有酒的元青花照像。可见那时有酒的瓷器在我们的心目中有多么新鲜，不敢想象自己还能尝一尝里面的酒，以后陆续送来检测的元青花越来越多，里面也带有酒。我曾经在浙江几个藏家那里，看到有几千瓶、上万瓶装有酒的元青花。我从不喝酒，一个偶然的机会，喝了元青花的瓶中酒，勾兑以后，尝一下，辛辣刺激的味道都没有了，一股热流流遍全身，那次朋友来得多，断断续续喝了大概五次，结果，半年来的胳膊痛，一点也不痛了。以前晚上睡觉我要翻三十个身，这条胳膊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合适。喝完酒后，又过了几天，胳膊又痛了，我想可能跟这个酒有关系，于是把剩下的一点酒也喝完了，胳膊果然又不痛了。后来我接触很多收藏家，都是喝这个酒，对身体大有好处，我一直坚持喝了一年多，很多药都停了，每天半两，勾兑以后，效果很好。酒文化也是非常伟大的中国文化，它的历史比任何文化的历史都长远。因为发明酒的是老天爷。

　　大部分的元青花都没有款识。当时管理元青花生产的机构，大抵是半官半私。元青花在景德镇有官员在管理，但管理的方法不像明清时期是垄断性的管理。元青花最好的款绘有一条龙，刻有大元国某年某月，也是最美的款。鬼谷子下山的元青花曾经卖了上亿元，以致很多舆论认为元青花极为稀少，其实这个概念是错误的，元青花非常多，甚至多到超过明代的器物，为什么？元代统治的疆域有多大，半个欧洲、整个亚洲几乎都在他的版图上，贸易非常发达，大量的元青花是存在的，我在甘肃的一位藏家手上，看到过六个元青花的罐，每一个罐三个小伙子抱着还差一尺才能合拢，罐高三米，里面装满酒，所以元青花的量非常大，我们收元青花要适可而止，元青花也只是元瓷的一部分，还有元龙泉、珐琅彩也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