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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在我远离村庄时,并没远离。许多数星星的孩子与我一样,不是因为长大了的缘故,不再躺在夏夜的谷场上指点满天星光且无边幻想,而是先后住到了灯光灿烂,长夜如昼的城镇里,很少再抬头看夜空。因为灯光辉煌中的夜空是肤浅的,没有诗意,不值得想象。
有一天,女儿告诉我,她没数过星星,我顿时愕然。我是数着星星长大的。夏夜里,一天的忙碌之后,左邻右舍的大人小孩,搬桌移凳,摇着扇子在满天星光下纳凉。民间的故事、神话、传说、谣言、鬼话,都在这满天星光下流转,有的如恒星不灭,有的如流星在我心灵里忽明忽暗地留下点点痕迹。十岁的女儿没有数星星的经历,她知道这不是星光远离她,是她远隔着星光,是城镇的明亮灯光隔离了星光。但她不知道,这使她对天空的幻想产生了隔阂,缺少了夏夜里一种恬静的幻想与交流。
许多日子里,我一想起城镇的浮躁,就想带一回女儿到乡下的夏夜里去,让她数一回星星,让她对着幽深的夜空遐想一阵,却一直没有成行。我有时深深责备自己:我很忙吗?不见得。那为何不给自己一个机会,不给孩子一个机会,数一回星星?这完全是我的惰性,是我一有空闲,就没把这当一回事了!人总是这样:空闲的时候,思想仿佛反而更忙,会疏忽掉许多在紧张工作时想到急需解决的事来。
数不数星星,女儿照样长大。虽然她除了书,就是电视。那她的生活贫乏吗?也不是,她比我们那时丰富多了?但她的丰富是人为的,是经验的传授,是死板的规律和守则。她缺乏的是自然的丰富,是感性的想象和思维的自由空间。虽然我从不比较自然与人为——究竟哪个对孩子的成长更会有利?但我还是为自己没给女儿更多的自然空间,更多的自由遐想而自责。
相信星星依然满天,但何处可数?相信流萤依然满野,但何处可追?在这炎炎夏日,在这失去季节的空调机下,我还是想起了村庄,想起了村庄上空的星星。
夜行的树
在阳光下,树不想行走。即使影子东奔西跑,越过高墙深沟,越过河流山丘,似乎要摆脱树,但树始终不愿挪动。最后,影子无奈,跑得最远还是回来。
影子在每个早晨出门,会对树说些什么?树又会叮嘱它,告诫它什么?晚上回来,影子会对树发什么牢骚?树又会怎样劝慰它?这些我都不知道——曾经,我很想知道。一个人在孤寂的岛上,坐在林子里,与树们相对。我无言,树也无言;我有声,树依旧无声。于是,我跟影子说话。可影子匆忙,只知道一味行走,闷着头,仿佛跟太阳赌气。太阳走西,它偏偏跑东。并且,始终与太阳脚步的频率相同。
我有时想,那影子真有个性啊,虽然没有翅膀,可它想爬高就爬,想溜低就溜。而树为何就是寸步不移?难道它是真佛陀一个,有那么好的定性,落在哪里就一辈子守在那里?
当我在很多个捕捉不到月光的黑夜里,对着树,思考树时,我终于明白,树并非寸步不移,它只是选择夜色中行走。我还明白,树和影子是一对冤家,树总跟影子赌气——影子也是。你看,夜色中,影子闭上了眼睛,树就出行了。
树行走在季节里,行走在色彩里,走过的是春夏秋冬,走过的是翠青黄绿。树行走的是时间,不是空间。树在空间里停留,实际是超越空间的一种表现,就像一个人的肉体,即使可以借助载体获得更大限度的超越空间,但永远也无法摆脱时间的刀割。树在夜色中走,是它极端的苦恼和忧郁——它多么想摆脱时间,但时间拖着它走。它在别无选择中,渴望时间凝滞,而夜色正好为它塑造了这一假象。
而影子行走在空间里,不受时间抑制,在任何时间里存在,就像人的灵魂,能摆脱时间的困扰,但走不出空间,得不到真实的色彩。因此,影子特别渴望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就在阳光下走,欣赏周围的空间,羡慕周围的色彩。
树和影子很多时候,想坐下来好好说话,希望得到和谐。但树追求的是时间,想追上时间的脚步;而影子追求的是空间,它想走遍空间的每一处。
我在树丛中行走于夜色,我在影子群里奔跑于阳光。我是什么?我只是影子与树暂时的同居舍——因为我拥有时间,也拥有空间。虽然这时间与空间都很小很小,无法满足它们,但除我之外,两者的存在,再无更完美的合作与体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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