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现在爬上尖山容易多了,汽车可以直接开到山顶。十年前,步行登顶,我要花上约四十分钟。五年前,山路拓宽,汽车也只能开到山腰,仍然需要一段步行。
尖山的美在于它静穆。背临大海,隔着湖岸,看锥形山尖泛出的清冷光辉。看日出,山的背后映射出或青或蓝或红的日晕,日头稍露,沿着山线晃动,跃跃欲试,突然喷薄而出。看湖水中黛色的暗影,映照得红彤彤的湖水,以及成千上万只沐浴在水色湖光中的水鸟。
登上尖山,向西远眺湖海,是另外一种景象。近处湖面一平如镜,鸟影如豆,朦胧不可分辨,远处瀚海连天,洪波涌荡。凭借高倍望远镜之功,便可分辨出各种鸟儿,它们的羽色,翼形,斑纹,眼痕,颊须,喙嘴,甚至于眼轮与鼻孔。
向南,是数不清的水体。大大小小的池塘,纵横的河道,一望无际的沼泽,潮水翻腾的一道白线,期间点缀着的濒水植物、挺水植物、浮水植物、漂浮植物和水色加深处的沉水植物。
向北,则是无患子树林,梨园,平畴农田,错落有致的房舍。东向不可辨,尖山纵卧,实为狭长的山体,山势绵延,褶皱起伏,只是一片葱茏。
以尖顶为界,向西约二百米处,山上有山,一座大约十七米宽、三米来高的“假山”,这并非人工堆砌移就,实为天工开物所致。一种假象而已。
现在尖山从山尖下劈约四分之一,向西平整山基,修建了一座观音院,数座寺庙的楼宇。至于那座“假山”,荡然无存,只有绿瓦黄墙,亭柱廊道。
未来的事隐约不可知。现在不独是尖山遭此大劫,沼泽地也未能幸免,我有幸在短短十年间,目睹了“沧海桑田”。我那条津津乐道的“著名”鸟道,从青山开始,往长墙山、葫芦山、高阳山、紫阳山直至尖山,沿海诸山下接的沼泽地,都已全部“围海造田”,丰富的植物种群濒临灭绝,各种留鸟与候鸟或许需要在“拆迁”之后也来一把“城镇化”。
我能做的事只是记录。斗转星移,海岸线数度变迁,沼泽与农田几番更替,这或许是上天的旨意。但数座自秦皇开始命名的山峰,遭受到掏洞、削平、挖断的命运,恐怕我们的祖先从未想到,我们的后代也未必都能知道。
我只是一个漫游者。我已经四十岁,仍然有惑。四十岁,歌德开始离开俗务,逃往意大利,美其名曰去研究古典的美。四十一岁,陶渊明彻底归于园田,耕作养年。我在精神上无法与这些先贤相提并论。若我要重新做个农民,身体力行,我也无法成行,断不会有谁给我这个“城镇户口”一分地。这算不算悲哀?
我是沿着海岸线悠游的一个漫游者。过客而已。不为怨憎故,我也无能为力,无奈而已。我写下些无关痛痒的文字,只是作为自己的修行。我力所能及的便是带着朋友们来看看这些正在消失的事物。
一月二十五日,我带着朋友们重新登上尖山,我们一样远眺了大海和湖岸,眺望了那曾经是沼泽地的农田。在山上,我们用高倍望远镜看到了湖面上的数千只水鸟。我们还在一个池塘里看到了四十二只骨顶鸡,其中包括七只雏鸟。另一个池塘,三四只角雉,两只潜鸭和一群黑水鸡。
他们以为是看到了一些下到海滩上的灰人,走近了,才看到那是近乎一米高的苍鹭。他们惊讶小白鹭飞出水面鲜黄的腿脚,却不知再过几个月就会转化成青黑色,那些雄鸟会在头顶长出冕刺。这种经历他们前所未有。上千只野生的鸬鹚黑压压从身边飞过的景象,当然也看不到。我看到过一次,但我知道,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经历。原因简单之极,不用解释。只是我以后仍然会来尖山,我会坚守到最后。我等待一个句号。
我们从湖边行往安澜塔,忽然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轰鸣。是什么,是什么?他们七嘴八舌。我只是默然不语,抬手往前指了指。十一点零四分,宛如阳光下一条腾跃的小白龙,脊椎节奏响了音乐,斜推向西北方的大海。一线潮来了,它夹在滩涂中间,轰鸣着奔赴,百余只鸥鹭紧跟着上下翩飞。潮水前方,波浪相激,峰潮上下鼓涌,水气折射的缘故,竟然形成了类似于群山山包的雾障体。约摸一分半钟,突然烟消云散,化影无形。
而当他们还在议论感慨的同时,突然在东南面传来了清脆的爆炸声。刚才恢复平静的滩涂沿线,黑色的泥水,迸溅起来,如同炮弹纷纷落下一般,不断地炸开,惊心动魄。它朝我们来了,一个人大喊着,先往堤岸上跑,六个人中倒跑了三个。最终,我们停了下来,那是另一条龙,一条黑龙,那是紧跟来的另一股潮水,是一线潮的后峰,它推向滩涂,正在弥补一线潮冲锋后形成的落差。一瞬间,所有的潮水汇合,激荡相挤,又相拥契合,大海补平,余响平息,只有温情脉脉接着水天,波浪的合唱。
真幸运,他们说,在离家这么近的地方,居然看到了如许多从未看过的东西。大自然本就如此,我只是为他高兴而高兴。而我心里,竟然又多出了一份欣慰。他们还像孩子们一样,雀跃欢呼,相约回去后要写一篇游记。
我的一份就在这里了。是为记。
看婺城新闻,关注婺城新闻网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