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行事胆小谨慎,小时候能做出冒险的事就是猴一样爬上村子里最高的树尖,长大后就是游泳。飚车、蹦极的事我不沾边,就连对抗性强的球类运动,我参与了也不敢全力对抗。这些年来,我越来越热衷于冒险性强的游泳。
一个小时候被人叫做“燥毛鸭”(旱鸭子)的男孩,后来会热衷于游泳,说来也有趣。伙伴们八、九岁就会游泳,我到了十二岁也不会。因为一踩到河底的粒状砂泥(老家那个河埠边都是这类泥),我的脚心就发麻、酥软,所以,在我呛过数次水后,游泳还是不会。
“不会”,不是说一点也不会,因为在河里挖蟹取蚌的事,我也没少参与,只是我还没一次朝对岸游去。家乡的河道,水面一般就十米光景宽,需要游过的水面就更窄了。而我不敢游过河,当然不能说“会”游泳了。
第一次,我敢朝对岸游去,就不是一般的冒险了,可没有成功。这事想起来就寒心。那是十三岁的盛夏,我在临海涌泉的表姐家做客。街北边有条大河,河面比家乡的宽一倍,听说是牛头山水库流下来的水,雨后,河水尤其清澈冰冷。那个傍晚,就我与才八、九岁的表外甥在河埠上边洗澡边玩。表姐一定以为我是会游泳的,才放心我俩在河里玩。表外甥绕着河埠游,招呼我下去。我逞强显摆的心理迅速洪水一样冲破少年理智的闸门,生出了平生第一个大胆的念头:游过去。这个念头后来细想,确实是鲁莽。这是条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河流,它又深又宽,水的流速又快,而我在这之前还没有一次过河的经验。这种鲁莽、冒险,简直是玩命。
我全身一入水,才真正感到冰冷和陌生,马上生出后悔的心理,但开始,顾全面子的想法还在,方向依旧是对岸。随着时间的推移,力气的减弱,对岸又遥不可及,怯弱的心理渐渐打退了刚才的冒险和冲动,面子在死亡的恐惧下终于彻底逃跑。后悔的念头在几秒钟后成为强大的力量改变了我的方向——就在我到达河心时,抬头看看彼岸,又回头看看此岸,两岸茫茫,再没有勇气向前了,反而生出一个十二分愚蠢的念头——转身往后。后来,细想这事,在河中央改变方向,而不勇敢地游向对岸是很不理智的,应该说是极其愚蠢的。因为在没有力气的状况下半途返回比游向对岸更危险,这样会浪费了这个转身之间的时间和力量。转身之后,我拼命往回划——因水流稍微改变了游出时的方向,游回原处就是逆流了。当我喘息着,爬上小小的石板,回身看着宽宽的河面、甚快的水流时,想到自己稍不努力就会被它带走,在它的可怕里不见踪影,我是惊魂难定。如果那次成功地游到了对岸,怕也没勇气再游回来,而得从不远的桥上走回来了。
经这一次冒险,我虽然没到对岸,也算不得会游泳,但一般的河流在我眼中就不再是回事了。也是经这一次冒险,我得到了刺激和乐趣,这种寻求刺激的快乐后来成为一种瘾固定了下来。
渐渐长大后,小河里的游泳没了兴趣。在海岛做教员时,到海里一游的念头就实现了。中秋节那天午前,与同事黄妙福决定去游泳,一看往日熟悉的海滩潮水满满,浪头很好——正是接近满潮的时候,好玩好搏的欲望急不可待了。
入水后,才知海里游泳与河里根本不是一回事。在河里,看看水流的缓急,我能估计自己游多远。在海里,一个浪头扑来就能让我的手划脚蹬全都白费;而一个浪谷吸下,又把我努力支撑的方向瓦解。在河里,我可以不费力地仰卧在水面上以恢复力气,但在潮水起伏的海里,这非常难——中学上物理课那回,说到海水密度大,浮力也大,以为在海面上躺着要比在河里容易。这时才知道,那都是理论的东西。几个大浪后,试图游远点的欲望很快被几口苦涩的海水呛回来。受惊吓的我俩逃回海滩,一边揉着发痛的眼睛,一边品着满口的苦涩,也熄灭了再在大潮涨退时游远的想法。
即使是平潮,即使是风平浪静,在海里游也是可怕的。大海里有很多不可测的存在,且不说大家所熟知的鲨鱼(它在近海也存在),就是一条拳头大小的章鱼也够可怕的。有一次,我也与黄妙福一起游,他就遇到过。那回,潮水退平,我俩游出不远,突然,他叫起来,什么东西缠住他的胳膊了。一会儿,他就说整条臂全麻了,幸好,水才到胸口,上来一看,缠在上臂的是一条还没拳头大的章鱼。连一条小章鱼都如此,如果在深一点的海里,如果遇上大一些的章鱼,那就是玩命了。
在海里抽筋更是可怕。有一回,在温岭钓浜游泳,人很多。我游过一阵后,正回到岸上歇着,几个不认识的小伙子也没带救生圈游在最外边(与我一样,凭着水性好,好冒险,寻刺激),突然喊叫起来,原来有一个脚抽筋了。他们谁也不敢贴身过去,只在他的周边打转。没有经过特殊训练的,手头又没带救生圈,救一个大人,可不是玩笑的事。我赶紧抢过一个救生圈,劈浪而出。说实在,距离较远,即使我尽力游去,如果他沉下去了,我也是无能为力。幸好,在我赶去的过程中,已经有人靠近他把救生圈给了他。这虽然是一场有惊无险的事,但在记忆里烙下了恐惧。这使我相信了有句俗语:淹死的是会游泳的,摔死的是造高楼的。
虽然海里有这样那样的危险,但它的刺激和快乐是河里所没有的,所以,我喜欢在海里游泳。
有年夏天,我来到哈尔滨,就去松花江游了一回,但它已经脏得令我三天后还心里发毛,从此,对松花江失去了好感。又一年盛夏,到兰州,看到黄河就想找个合适的地方下水,但我所看到的那段黄河,水浅得只够鸭子湿湿毛羽了。在敦煌,我也曾经妄想跳进月牙泉一游——我不知道有无规定不可游泳,但终究因为二个原因,我没下水。其一,它太浅太窄了,仿佛只是个浴盆,即使在其里,也算不得游泳,只算洗一回澡罢了;其二,它是西北的名泉,世界的名泉,那一点水太宝贵了,比当年杨贵妃所浴的华清池珍贵上一千倍,对我这样的凡人来说,在里面一游的念头算得上世界上最奢侈的一个欲望——那天,我就傻傻地看着它那浅得可怜的一湾好一会儿,最后,理智制止了我的鲁莽。
虽然还有许多的江河湖泊是我所向往一游的,但说不定也是将给我带来失望的,而能经常给我带来刺激和快乐的,就只有大陈岛的那片海水了。这些年来,内河已经脏得我不敢下水,只有大陈岛的那片海水还能让我每年过瘾一回。
第一回在大陈岛游泳,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次是午后,正是潮水退平时,游泳的人也多,心里却受头一些天新闻上说某个游泳场因没安装防鲨网导致游客遇难的事影响,我就没敢游离人群。包括后来几回,天气好,水温高,遇上的又都是潮水退平,即使只是三、二个陌生人一起游,也没什么大的刺激感,那也就没有大的快感和深刻的记忆了。只有去年那次,现在想来还心有余悸。
那天正午,公路上几乎无人走动,阳光炽烈,正要满潮——又是天文大潮,我一个人下海滩游泳。可能是因为头一天傍晚下了场大暴雨的缘故,海水冰心刺骨,波涛险象环生。我高估了自己的勇气,以为这片海水熟悉,努力往外游很是痛快。实际上,游到外边那块隐隐出水的礁石上——往日潮退平时可以当作下水的立足点,也只有十多米的距离。但一个个潮头就是不让我靠近那块礁石,一个个浪谷又是把我往礁石上撞。我很难抓到它上去歇歇,嶙峋的石上处处长着锋利的贝壳,浪涛每一下都可能把裸露的身体朝石上朝贝壳擦去——这是很容易受伤的。我绕着礁石转了一圈,终于还是无法贴上去,却花费了我不少的力气。这时一个错误的念头产生了——这水下的地形我很熟悉,大概不深的,游回去没事。没想到的是,这足下——我试着让自己的身体垂直沉下去,水没了头,没过了我朝上伸直的臂和掌,而足下还是空空——我才明白,潮水涨了起码二米半高,无比的恐惧马上爬遍全身,因为我已感到精力不足了。我只能以仰泳的姿势,以尽量减少体力瞬间的消耗往最近的礁石游去——我越游越是恐惧,幸好,是涨潮的余波,几个浪头把我送回到岸边——
当我浑身打颤,湿漉漉的,上气不接下气地从晶莹的青色里爬出来,坐在滚烫的礁石上,看着眼前貌似平和,却深不可测的大海时,我才觉得自己的鲁莽,这简直是在死亡的唇边游戏。死亡的恐惧又一次紧紧地笼罩了我,但当我感觉到岸的踏实,在阳光里走动的自由时,又觉得那游戏其乐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