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弹奏的是温暖含蓄的幸福,还有那古老的乡俗

朵朵棉花演绎漫天飞雪
寒冬的清晨,时针指向七点半,廖延土开始了他一天的工作,称好十斤棉花,全倒在大床上,再“穿”上弹棉花的全套行头。一根缠着线的杉木棍握于左手掌心,木棍顶端呈弯刀形,线条一圈一圈,从木棍向外的一头延伸开去,与身后高高翘起的“半根竹匾”梢相连,“竹匾”被背在身后,向下的一端由一根粗布带紧紧系在腰上,“这样才能借力使力,拿整个人的重量稳住棉花弹的力道。”布带里面还有一层,那是“金华汤布”,被老匠人当腰带用。廖延土右手上还有一个小锤,下部呈半椭球形,上部形似锅盖扣,上下本一体,都是檀木质,但用久了,锤子的细“脖子”就断了,廖延土就请人安了个铁铸的,“这样锤子重量就大起来了,这么敲下去,力道大,但手上不费劲,另一边杉木弹性好,棉花才弹得开,手艺人就是要不断动脑子,想更好的办法做出更好的活儿。”
大床上棉花宝宝们的变化是惊人的。廖延土摊出部分棉花,随着右手小锤一起一落,左手棉花弦发出和谐的鸣响,朵朵雪白的棉花陆续被夹带进来,几经快速弹压,未被压缩,反而忽地膨胀开来,瞬间“长大”,吐出缕缕“花絮”,“开”出“漫天飞雪”。“砰砰砰”、“砰砰砰”……棉花弹与棉花,一硬一软,一强一弱,一个欲擒故纵,一个欲拒还迎,在这一来二去的博弈中,丝丝棉絮被最大限度地拉伸,而后彼此粘连,从声声弹奏中绵延出与木棍等宽方方整整的一片片,长度也大抵相仿,约1.2米。如此循环往复,一边棉花逐渐变少,另一边棉絮越垒越高,直至约两小时后大床上最后一群棉花宝宝消失。在此过程中,“砰”地一声,弦断,琴音骤歇,“现在都改用塑料的了,弹性好,便宜,就是容易断。”廖延土一边穿线一边说。从前的弦都是用牛筋或是羊肠子做的,从牛羊身上抽出完整的一根,放进装满发酵液的黑水池里泡上几天,然后掏出来晾晒干,再搓成一股,“这样有弹性,棉花才能被弹成絮,就像弹弓一样。”
有了新技术,可还是老手艺弹的棉被睡着暖
廖延土轻掸去大床上残余的飞絮,便将身旁的棉絮片一一取下来,堆叠出颇为规整的棉被雏形,铺满整张大床,眼前瞬间一片“白雪皑皑”。当初不足半立方米的棉花竟能铺出长2.4米,宽2.2米,高近半米的庞然大物,实在令人咋舌。“中间要垒高一些,四周边缘的地方要垒低一些。”而低到什么程度则因棉被尺寸而异,无定数,这也是廖延土在半个多世纪的棉花匠生涯中摸索出来的,“大家睡觉的时候喜欢把两边、脚后的被边都折回来,厚了就折不妥帖,匀出些棉花放在中间,盖着也暖和。弹棉花就是要多为用的人想想,让人家用着舒服。”
说着,廖延土又操起“棉花琴”节奏明快地“弹”起来,一片一片,一层一层,被细密编织,“皑皑白雪”此起彼伏,来回四、五圈之后,十斤重的棉花由无数轻丝飘絮彼此粘连而成一体,“现在的棉被很多都是用机器弹的,棉絮没被很好地拉伸,还都被绞断了,拿出来都是零零碎碎的,多缝隙,所以不保暖。老办法弹出来的棉被,十几斤重提起来,一点都不会变形。”
而后,廖延土从角落里拿出一个竹编小道具,在高高的棉絮上轻轻按压,道具底部较平整,细竹篾交织成一个个边长约0.02米的菱形,“有这些大孔,这么轻压下去,棉絮才透气,不然棉絮就会被气流挤跑。”随后,廖延土以掌为尺,以指为刀,把大棉被四周“修剪”齐整。
古稀老人挑起摇摆舞
紧接着便到了“拉纱”环节,“整床棉被的纱线没有一个结。”如何做到?廖延土叫来66岁的大徒弟贾仁华帮忙,廖延土放线,贾仁华牵过线头用一指压于被角处,“这么压着牵过来,线就黏在絮上了,纱也是棉花做的。”廖延土将线沿对角线拉伸,在靠近自己的一头再次固定,而后继续放线抛给对面的贾仁华,只要线不断,师徒俩便会如此互相传递下去,双对角,横向,纵向,直到疏密均匀的纱线覆盖整个上表面。
本以为如此就已拿下整床棉被的“半壁江山”,却见廖延土挪出一个形似老式木桶盖的东西放在棉被上,“这叫棉絮盘,放在上面一圈一圈轻轻地转,多余的颗粒就会掉出来,纱线和棉絮也会贴合得非常紧密,棉絮才能被固定牢。”廖延土指向一角,说那儿还有个旧的,手里的是新的,可这“新的”也已伴着老匠人走过了足足三十载的春秋。别看区区小圆盘,其制作还颇费一番周折,选材要取大龄乌桕,挑树干浑圆处横截下来一个圆盘,再趁新鲜埋进土里,而且是村妇浣衣池里的塘泥或是龙虾沟里的淤泥,“里面有料,才能发酵起来。”埋上数月,待白面圆盘略呈灰黑色,方可取出使用,“乌桕木质本就光滑,横切下来,纹理匀称,既光滑又粗糙,磨起来刚刚好,放泥里‘烂’过,滚起来就有了黏性,也耐用。”旧时老棉匠的一套棉絮盘都有一大一小两个,取自同一棵老龄乌桕,“以前这么大的树好找,现在都见不到了。”边说着,廖延土顾自一圈圈转着,几番轮回后,只见他忽地双脚踏上圆盘,古稀老叟跳起了“摇摆舞”,颇有喜感,“刚拉好纱,线是浮的,所以要先拿手轻轻转,大体黏上了,再拿脚踩着转,线就黏牢了。”那条“汤布”于此过程中便显出特殊“护腰”效果。
待廖延土从半成品的棉被上下来,竟也不气喘,不冒汗,“这么多年养成习惯了,干活都会少穿点衣服,手上都动着也不觉得冷,到晚上做完了才添件衣裳。”只见他把棉被翻了个面,便操起尺子丈量起来,“各家定做的棉被尺寸不一样,棉被底子要先做大一点,这样量好了再折回来。”瞧那棉被一折起来,竟就那么服服帖帖地黏上了。
随后,廖延土取出各色开司米棉线,开始编织各式图案,“这是人家定做的喜被,红双喜字是少不了的,还有千年青,越睡越年轻,大家都喜欢,有时间我就给他们多做些,好看,人家喜欢,被套包着看不着,但心里高兴。”并蒂莲花、共舞双碟等皆是廖延土手下的绝妙之笔。附上花色图案,再拉上一层纱,再用棉絮盘滚压平整,一床新被就算大功告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