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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未及双十年华的池丹丽从舟山卫校护理专业毕业,来到婺城区第二人民医院,开始了她白衣天使的职业生涯。和很多初出茅庐的小护士一样,她满心憧憬。“老师说,三分治疗七分护理,在我们的努力下,多少条宝贵的生命可以被挽救!这是个多么神圣而令人敬佩的职业,我就单纯地想着努力工作,奉献社会。”年少的她殊不知,这份神圣的背后,意味着多少超乎寻常的付出与承受,甚至留下终生遗憾。十余年过去,面对周遭病人及家属时而的不理解,池丹丽默默地把委屈藏到微笑背后,秉行着她白衣天使的诺言。日前,在医院手术室休息间,记者采访了她。
平生第一次给人穿寿衣,那人却不是亲人
早年,池丹丽初到急诊室上班,某日,一位七八十岁的老爷爷被送进急诊室,“他身边没有亲人,陪同来的是他的邻居,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老爷爷患有心衰和高血压,医务人员火速抢救,却依旧未能留住他逝去的脚步,“他好像没有亲人,甚至没有人来给他穿寿衣。”当时才22岁的池丹丽便代行子女之孝,平生第一次给人穿了寿衣,“虽然我不认识他,但总想着要让他好好地走完最后一程,穿好衣服,擦擦脸,安心地离开人世,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但也硬着头皮上了。”
在病房,很多老人总对池丹丽说:“你真是比我女儿还亲。”某日,病房里住进一个老爷爷,是个五保户,生活不能自理,又无亲朋在侧,池丹丽便时不时过去问问他有什么要帮忙的,在饭点帮他打好饭菜送到床前,扶着他去洗手间,过两小时给老人家翻翻身。在池丹丽的悉心照料下,老人慢慢好起来,临走时来跟池丹丽告别,老人不善言辞,握着池丹丽的手说着“谢谢”,眼里满含泪水。老人这般只言片语的表示,却让池丹丽感动不已,“其实我们帮病人做的都是很琐碎的小事。”
但把诸多交织在一起的琐碎小事做好,却是件不容易的事,病房病人多,而且常有很多病人身旁没有亲人,“其实很多生活不能自理的病人身边少不了人照顾,站着有人扶,说话有人陪,突发情况有人及时发现,这样才能减少意外的发生,瘫痪的病人,每隔两个小时就要翻一次身,不然就会长疮,就能活生生烂进去一个洞,病人免不了受罪,没有亲人在身旁的病人其实都很可怜,我们跟很多家属说,病人身边少不了照顾的人,有些家属总是嘴上答应,转眼就不见了人影,有些还丢出一句‘出问题找你们就是了。’这样让我有些沮丧,我们的工作是为了能让病人健康地站起来走出医院,而不是所谓免责。”无奈之下,池丹丽和其他护士只能安排好时间,定时依次为病人做护理,尽量多巡查。
当然,更多的病人和家属对池丹丽和其他护士们报以理解,为表达感谢,常有病人在出院后带着水果来看望这群陪伴她们抗击病魔的白衣天使,池丹丽下班走在街上,也常有人热情地过来拉着她嘘寒问暖,“病人太多,常常想不起是什么时候的事,但觉得很温暖,我们用心呵护他人,一句简单的谢谢就是对我们的价值最大的肯定。”
坚守手术台,她没能见到外公外婆最后一面
细心照顾着医院里一个又一个没有亲人或亲人不在身边的病人,池丹丽却极少这样关爱自己的家人。聊起这些,池丹丽百感交集,风趣的她还不忘调侃,“很多人都说不找护士当老婆,因为家里根本就照顾不到,很感谢我老公一直都那么支持我,理解我。”最让池丹丽揪心的大概还是孩子,“请完三个月产假,我回来上班,儿子很敏感,每次看到我要走,马上就大哭,但也没办法,急诊容不得你半分钟的拖延,也只能一狠心,咬牙走出家门。”儿子在家哭闹不止,母亲走在路上泣涕涟涟。
“我最对不起的是外公外婆。”说起这里,池丹丽忽然泣不成声,“他们把我从小带大,我却没能去见他们最后一面。”
两年前,池丹丽急诊值班,忽然接到母亲来电,被告知外公撒手人寰,“外公去得很突然,但是我也知道外公外婆年纪大了,心里总想着要抽出时间去多陪陪他们,我还盘算着那周末刚好不是我值班,我一定去看看老人家,但是竟然就来不及了。”这让池丹丽在之后的半年中一度情绪低落。久久无法释怀,“我跟自己发誓,外公最后一面没见到,我一定得给外婆送终。”
但生活又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两周前,身为手术室护士长的池丹丽恰巧值班,早上接到母亲电话,“妈说外婆快不行了,问我能不能回去看看,我说我手里还有两台手术,忙完我就回去。想着大家的休息时间都来之不易,就没想跟人换班,自己是护士长,即便家里有天大的事,也不该顾自往回赶。”挂了电话,池丹丽走进了手术室,“手术过程中,我心里有点急,很害怕自己见不到外婆最后一面,我就安慰自己,外婆前两天还能吃能喝,肯定能等到我回去。”两台都是剖腹产手术,手术很成功,刚迎接两个新生命降世,池丹丽却等来了至亲离世的消息,“我换衣服的时候,我妈来电话,说外婆死了。”母亲告诉她,外婆在临终前一刻,已经不能说话,却一再费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环顾床边守候她的儿孙,“全家人都齐了,就缺了我,外婆临走前没在床前找到她一手带大的我,心里一定很难过。”这在池丹丽心里也便成了此生再无从填补的缺憾。
她无私奉献在你最无助的时刻,而你却全然不知
数年前,池丹丽还在病房工作,某日恰巧轮到值夜班,一个脑外伤的病人刚做完开颅手术,从手术台上下来,正处于无意识状态,半夜里开始不断呕吐,“吐出来的东西不及时吸掉,就很容易窒息死亡,非常危险。”但病人只身躺在床上,身旁没有一个亲人,于是,池丹丽就急着忙完病房其他事务,整夜守在病人身旁,用吸引器吸净呕吐物,等病人逐渐恢复意识,停止呕吐,池丹丽便悄然离开,赶到另一个最需要她照顾的病人身旁,“那病人命大,那么重的伤,很快就痊愈出院了。”话语间,池丹丽满心欢喜,而当时尚在病中的伤者却无从知晓她的存在。
后来,池丹丽被调进手术室工作,总共只有4个护士,只能实行24小时值班制,“从早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我们必须随时保持警醒状态,没有手术的时候,我们趴着休息一会儿,也总是竖着耳朵听,生怕反应不及时,误了事。”时而赶上大手术,人手不够,不值班的护士接到医院电话,便要在第一时间赶到手术室,“冬天半夜里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起床,洗头的时候接到电话,来不及冲泡沫,拿毛巾一裹就得出门,也不敢逛街,怕手机放口袋里,来电话了听不到,有时候想想的确很辛苦,但等着我去挽救的都是一条条宝贵的生命啊,尤其在急诊,时间就是生命,我必须分秒必争,容不得半点犹豫。”和很多护士一样,长时间的情绪紧张导致池丹丽患上失眠症,“下了班也睡不着,整个人非常亢奋,到二院吃了半年调理睡眠的药才调回来。”
一上手术台,何时下来便是个未知数,加班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手术预计12点结束,延迟到1、2点,下午4、5点下班,晚上7、8点手术才结束,我们常常不能按时吃饭,所以护士的胃都不好。”
为保障他人健康,却让自己的健康受损至此,身边的很多护士纷纷离职,家人看着池丹丽这般辛劳也很心疼,劝她改行,“护理这行,做得好,其实特别有价值,医生赶到之前,护士需要先做观察和检查,合理推测,做好应急处理,推测越准确,抢救越及时,病人就能更高概率地获救,这些都是在一次次病例积累下来的经验,荒废了又觉得可惜。”在如此这般的徘徊下,池丹丽最终还是选择坚持下来。
“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把自己培训学习得来的知识结合多年积累的经验,应用到实践,终于把病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那时候感觉特有成就感,觉得自己的付出还是很有价值的。”而事后想起,面对病人接连不断的呕吐、流血,总让池丹丽心下不忍。但现代医学并非神话,频繁上手术台,就意味着不可避免地不断与生死打交道。
某日,急诊室送进一位50多岁的心衰患者,医务团队竭尽所能却无力回天,“他的女儿我认识,那天她父亲在别人家酒喝多了,就住在人家家里,结果第二天就出状况送到了医院,事发突然,得知她父亲去世的消息,她跪在地上打滚,看到这情景,我就觉得很内疚,很心痛。”在经历无数次紧急抢救、大悲、大喜之间,池丹丽学会了用一颗强大而柔软的心默默承受,把一切负重藏在了微笑背后。
谁看到了她微笑中的眼泪?
14年来,池丹丽陆续被安排在治疗室、病房、急诊室做护理工作,遇到病人情绪不好是常有的事,这让父母娇宠下长大的她尝尽了委屈、承受与隐忍的千般滋味。
“治疗室的护士是最难做的。”刮针、兑药、拉管、扎针……一系列细致的工作在护士手里展开,“事情非常琐碎,但一刻都不能马虎,不然很容易出错。”病人通常很多,排着长队等候多时,加之身体不适,便有了情绪,稍有状况,护士便成了病人抱怨的对象,“老人、孩子血管很细,吊了好几天瓶的人手上明显的血管都扎过了,就难免一下子找不到血管,或者一针扎不进去,我看见过一个小护士给孩子扎一针没扎进去,孩子的爸爸一巴掌就甩过去的。现在多是独生子女,孩子的确金贵,但护士同样为人子女,是父母的掌中宝,我们尽力呵护他人,同样需要大家的爱护。”
遇到类似状况,池丹丽则会尝试和病人解释,“但有时也无济于事,甚至回一句‘你又不是医生,不就会打打针嘛,多打几次我也会,不就是个高级保姆?’”对于这样的回应,池丹丽深感无奈,便只能回以沉默,“有时候我甚至很阿Q地想,病人在我这里出出气,心里能舒服点,身体就会好得快一点,也好。”
为了做好这份工作,天生丽质的她忍痛割爱,远离了一切“与女人的美丽有关的东西”,剪去及腰长发,无视美甲,终日保持清汤挂面的一张素颜,甚至没有机会戴结婚戒指,多年来,池丹丽虽时常顾自哀婉,却无怨无悔。她始终相信,这是个前景光明的职业,“收入虽然很低,新来的护士一个月不过一千多元,到中级职称也不过2700元,但政府已经慢慢开始重视护士行业了。”
但数日前,医院里发生的一件事让池丹丽心下不能平静。“一个患有心衰的老爷爷由儿子陪同来就诊,结果医保卡没带,收银的同事就让老爷爷的儿子回去拿,但是儿子还没回来,老爷爷就忽然摔倒在地,我们做了及时抢救,但老爷爷还是去了。结果家属就来医院闹,把老人家的尸体摆在医院里,把收银的那个同事按在地上,让她给老人家下跪磕头,后来又把她锁在房间里好几个小时,厕所也不让上,晚上十点才放她出来。”身边发生这样的事,作为同行的池丹丽真切感觉到当下医务行业的高风险,“我们的人身安全完全得不到保障,现在无论医生还是护士,大家都不敢放开手看病,因为危难关头,任何决定都有风险,而医务人员凡事都缩手缩脚,对病人其实很不利。我更期待明确规制的出台,是医疗事故,我们该怎么承担就怎么承担,我们该有的人身安全也应当得到保障,闹事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