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耳草一种在春天里开着黄花的小草。它是紧跟着春天的脚步来的,是春天的的一个小发簪。和春天一起来的东西有很多,杨树的嫩叶啦、柳牙儿啦、油菜花啦、荠菜花啦、青蛙啦、小燕子啦,春天不是一个人来的,她携家带口、呼朋引伴、东瞧瞧西望望、热情洋溢,把认识的不认识的一股脑儿都热执闹闹地唤来了。
佛耳草夹在这一大群花红柳绿之间,特别的不显眼。它就是个不显眼的家伙。连开花的姿态,也是低低的,伏在地上,把枝叶向四周伸开去。或是躲在草丛中,大于苔藓,却不高过草。在肥硕嫩绿的草中,它的叶子也长得鲜嫩肥硕,若不幸长在光秃秃的田埂上,它就尽量把自已长小,长瘦,紧贴着泥土,似乎想钻回泥土中去。背阴、潮湿、茂盛的草丛中的一棵佛耳草,能长到比男人的巴掌还大,除一个主头外,四周还有十多个二十来个小枝,最中间的主头,有二十来个公分高,但向阳地上无遮无拦的地方长的佛耳草,最多只有四五个分枝,有的一个也没有,高度也不过五六个公分。它好像特别害羞,更多的是害怕,不愿意在人多的地方露面,不愿意暴露在太阳光下。在光秃秃的田埂上,它没有安全感,成天担惊受怕——怕被牛踩了,怕被人摘了头,怕羊啃,怕尖嘴的鸟啄食。让自己长得难看些,不显眼了,受的伤害就会最小,这是植物的智慧。动物也是一样,癞蛤蟆长得这么难看,不招人喜欢,也不招其它动物喜欢,所以就算它慢吞吞地爬,也不会有人去捉它。万一捉到癞蛤蟆,大人也会把它们挑出来,扔掉。青蛙这么敏捷,但每年都有这么多小孩去捉青蛙,有这么多青蛙被端到餐桌上。
佛耳草开的花,也是春天里最普通的小黄花,那么柔和快乐的明黄,跟油菜花、白菜花一个颜色,在万紫千红的田野里一点都不显眼。它小小心心地开着,心情有些纠结,结了一个又一个黄白色的小球。球与球之间,又连着缠缠绵绵的丝,扯不断、理还乱。它的花期在桃花李花之前,二月的春风刚刚吹到大地上,它就急急忙忙地撑开黄白色的花蕊。此时荠菜花已开得光辉灿烂,油菜花和萝卜花也争先恐后地赶来,它们还在路上,就急不可待地打开自己的披风,亮出鲜黄的底色。而佛耳草要胆小谨慎得多,它先打开一个小球,探出毛茸茸的头,看了看外面的情况,看到风平了,地暖了,又打开另一个。佛耳草的开花过程是缓慢的,从二月初,一直要开到清明后。站在山坡上望去,有的地方,密密匝匝的一片,有的地方又一棵都没有。在地里干活的二顺子说,佛耳草是有根的,它的根在一块地方,就年年生年年长,不会移到别的地方去,就算你今年把它全拔了,全铲了,明年它照样会在这个地方长出来。
佛耳草这么低调、这么谦虚,但它的好处,仍然瞒不过聪明的汤溪人。佛耳草在汤溪话中叫“鼠耳”,清明节前,女人们挎着篮子,到田野里去,把它的嫩头一个一个摘来,用开水泡过,挤干水分,除了它的青涩味儿,然后,用刀子细细地切碎,混到炒熟的米粉里,像揉面团一样,使劲地揉。开始的时候,佛耳的青绿色,还是一团团一块块的,夹在白色的米粉团里,很显眼,很刺目,但揉一会儿,佛耳草的青绿,就渐渐地融入米粉中,看不见了,整块米粉团也变成青绿,散发着浓浓的清香味儿。然后用擀面杖擀成圆圆的碗口大小的面皮,就是清明餜的外皮,里面的馅则是九头芥的咸菜、肉、豆腐干和笋丁,喜欢吃辣的还要加上辣椒。手巧的主妇们把它们做成饺子状、畚斗状,用手捏成细细的花边,有萝卜丝花、扭花、猫耳朵花等等等等,手笨的就只能捏个光秃秃的大饺子。汤溪人做清明餜用佛耳草,其它地方就不一样了,相隔几公里的金华地界,用的是一种叫“蓬”的草,塔石山区以及遂昌方向,用的则是一种叫“青”的菊科植物,样子有点像艾,但比艾要小一些。用佛耳草做的清明餜,颜色偏灰白,清香味更浓。用“蓬”或“青”做的清明餜,颜色偏暗绿,但韧性更强一些。
我在上中学时,班里有许多从金华或塔石方向来的同学,她们所带来的清明餜,样子跟我们的大不一样。金华地区的颜色深绿,样子像个簸箕。塔石方向的是绿中透着黑,是黑绿,小小的椭圆形的像个大鹅蛋。要说味道,则无论如何都比不上汤溪的好吃。
佛耳草好像是为汤溪人专设的福音草。其实对浙江、江苏、江西、福建等大部分江南省份来说,佛耳草都是一种极其普通的杂草,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它,更遑论采去吃了。每次到外地,看到田野上那一丛一丛淡黄色的花,往往会忍不住蹲下身来,轻轻摩挲它们的嫩叶,心里想,如此美味,当地人却弃之不用,多么可惜。
在江南初春的大地上,有多少像佛耳草一样的植物:看似卑微、低贱,毫无用处,漫不经心地长在田野里,而细品之下,又有许多别样的美好,比如:马兰头、野香荽、荠菜,最叫人吃惊的,就算那漫山遍野的紫云英。现在紫云英已不大看得见了,前几年,春天就是紫云英和油菜花的花海,深紫色、浅紫色的花、星星点点,把整个大地连成一片锦缎,那时候,我以为紫云英除了肥田之外,唯一的用处就是给猪吃,现在我知道紫云英实际上也是一道美味的时令野菜,只是我孤陋寡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