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见南山的东屏村紧傍桐溪,雨水丰沛,气候适宜,是草木繁茂的葱茏之乡。日夜流淌、清澈见底的桐溪是东屏村的名片,而与溪水相辉映的则是溪岸边的柳树。
清晨,桐溪一片迷漫,像缭绕的炊烟,人说那就是春气。深吸一口,那气息瞬间就把肺叶淘洗一遍,清爽得想喊。身边的柳树,犹如一个个童话中的长发仙女似的,有一股勾人魂魄、撼人心旌的神气、仙气和灵气。水升腾着烟,烟袅绕着柳,柳撩拨着水。辨不明那色彩到底是青灰、淡蓝还是浅绿。阳光从云层里放射出来,雾气弥散,照在柳上,呈现出不同的形与势。
春风剪出嫩柳枝条,虽然春寒料峭,但是不知不觉中,已感受到了浓浓的春意。岸柳青翠如烟新绿绽放争春来,柳是春的象征。柳报春,春亲柳,此是造福人类的一幅风景画,“五九六九,抬头看柳。”柳条变软发黄,柳眼儿也睁开了。春江水暖,须待“七九河开,八九燕来”。北京颐和园中有座知春亭,何以知春?皆因亭畔之柳也。由此,柳先于鸭知春,约半月有余。我们与撩春也撩人的柳,可谓相亲相近。当微风把像小姑娘辫子似的柳梢儿拂到你的脸庞时,你猛然看见柳枝儿由浅浅的黄紫色渗漏出一点隐隐约约的绿,那绿是淡淡的嫩嫩的,细看也是似有似无的,那柳芽儿就像浪漫的春姑娘的眼睛,从眉眼儿的余光中流露出一点绿星儿。那点嫩绿把人们的眼神引向山麓、溪边的柳林时,你会惊喜地发现,片片鹅黄色的柳林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彩色的薄雾,如同画家在柳枝梢头描上一笔。“带露含烟处处垂,绽黄摇绿嫩参差。”那绿雾似有似无,随着春风时浓时淡。“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一股早春的气息由鼻孔流进肺腑,让你不由得深呼吸几口。
窝居东屏已是第三个年头,每每春季到来,看到溪边、田间和山野的柳树茁壮成长,重重叠叠,密密层层,柳树每天都在变,变得那么齐,那么快。或粗或细,或壮或弱,飘飘欲飞,诡秘奇幻,生生不息,生机盎然。是留恋,是否定,是抗击,端直轻韧,别具意蕴。不禁让我想起古人的一句诗:“岸容待腊将舒柳,山意冲寒欲放梅。”特别是桐溪堤岸上,廊桥边,堤柳夹岸,就像亮眼一圈茸茸的睫毛。一枝柳一枝桃,这桃红柳绿的时光,最令人舒心不已。“桃花红粉醉,柳树白云狂。”(王建《长安春游》)“官柳阴相连,桃花色如醉。”(刘长卿《洛阳主簿叔知和驿承恩赴选伏辞一首》),南朝庾肩吾则写道:“树红柳絮白,照日复随风”。那轻轻飘动的柳丝,那红红的花儿,和着蜜蜂的嗡嗡鸣响,溪面上一丝丝波光泛起。鸟儿们是柳树的子女,用尖巧的小嘴儿和柳树的嫩芽尖儿亲吻,它们把柳枝当作母亲,在母亲的怀抱里尽情地撒娇、嬉戏、打闹,有的站在柳梢儿悠然自得地荡着秋千,有的斜飞有的直飞有的飞个弧形又准确利索地落在枝头,最有趣的是两只鸟儿并排站在柳枝上,互相交头接耳,吱吱啾啾仿佛说着情话。接着,鸟儿在溪水水面上飞翔,像快要掉落的风筝,一忽儿又拉起了,如微笑,如交谈,如轻叹,如吟咏,美妙至极。难怪许多城里人,趁着周末,会在繁枝闹猛,芽叶暗香,虫鸟鸣唱,暖和的阳光下来到桐溪,漫步其间,真是爽心悦目,久久不肯离去。
沿溪而行。一排排歪着扭着的浸在溪水里的柳树,像是一群撩起裙裾、仍在梳洗的少女。会觉得有时这棵柳揽了那棵柳在耳语,忽而有了唧唧咯咯的笑,忽而笑得腰弯了几弯,逗得其他柳也跟着笑。但你听不见她们的笑,也不知笑声是从哪棵柳树下传来,那些笑落进溪水里,被鱼儿啄走了。有时你正走着,被谁轻抚了一下肩膀,是那种秀手轻垂的感觉。乡野地方,哪里来的艳遇?却是柳,待你回头,她身子一扭又跑了。由此给你带来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有时,我一整天都在溪边徜徉,到中午时分,柳的颜色已不是早晨来时的颜色,她像换装一样,一忽儿葱黄一忽儿红绿,上边缀了些水光云影,或朝霞晚艳,还有拥拥攘攘的梨花。那美景想已存在多年,但又似乎特意给我预备,等我来慢慢消受。柳,自古以来就是有性情的。要不怎会有那么多人缠绵于诗,缱绻于文,将她当作感情化身。
柳之形、之姿、之色常与美联系在一起。“河边杨柳百丈枝,别有长条宛地垂。”(庾信《杨柳歌》)“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柳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贺知章《詠柳》)“菖蒲翻叶柳交枝,暗上莲舟鸟不知。”(卢纶《曲江春望》)“句搜明月梨花内,趣入春风柳絮中。”(唐彦谦《忆孟浩然》)“分行接绮树,倒影入清漪。”(王维《柳浪》)“袅袅古堤边,青青一树烟。”(雍裕之《江边柳》)“数树新开翠影齐,倚风情态被春迷。”(杜牧《柳绝句》),“春来无处不春风,偏在湖桥柳色中”(陆游《柳》)“记得相逢垂柳下,雕玉珮,缕金裳。”(秦观《江城子》)“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柳永《雨霖铃》)“翠柳舒眉,黄鹂调舌。”(申纯《喜迁莺》)“柳岸正飞绵,选胜斋轻漾碧涟。”(葛胜仲《南乡子·三月望日与文中诸贤泛舟南溪作》)翻遍唐诗宋词,没写过柳的诗人词家似不多见,写柳的佳句俯拾皆是。单是唐代诗人李商隐,便以柳为题写了十余首。有一首写柳的诗,简直将柳人格化了,题为《赠柳》:“章台从掩映,郢路更参差。见说风流极,来当婀娜时。桥回行欲断,堤远意相随。忍放花如雪,青楼扑洒旗。”从北至南,柳色如烟,蓬蓬勃勃,秀色千里。其形之美,其姿之婷,其色之媚,婀娜之极。苏轼却这样说着柳的好话:“梨花淡白柳深情,柳絮飞时花满城。”
柳喜水,所以溪岸多柳。柳树品格朴实极易栽种,生命力特别强,令人叹为观止。柳对于生存环境不甚挑剔,路旁、塘边、溪岸、荒坡、荒山都能生长、成林,属于百姓之物,寒门之物,民间有“沙里栽杨泥里柳”之说。初夏,柳絮如雪,纷纷扬扬,轻飘飘随风飞散,撒向坡坎滩地,田边地头,飞向天地间任何地方,十分悲壮地去完成她的使命。柳絮者,种子也。这种子上有白色的绒毛,无论飞到哪里,只要一同泥土结合,便有可能生出柳苗。溪边、路旁,一丝丝,毛茸茸,那些都是柳毛子出生的。而在夏天雨季,你只要把她的枝杆剪下来,底部削尖插在土里,只几天就能生出嫩叶,就是把柳枝倒栽都能成活,过不了几年就会变成一棵大树。在以前农村,村民常以柳杈柳杆为溪流护堤。冬日里,干巴巴、孤零零的。谁也不会注意到她们。然而,待到春姑娘袅袅启程,桐溪两岸便已绿格莹莹,沿着护堤,一直绿到溪水尽头!我国古代爱柳栽柳事例很多,如清代西征大将军左宗棠在抵御外敌保卫新疆征战途中栽种柳树,形成“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的壮美柳林景观,当地百姓亲切地称其为“左公柳”。柳树周身是宝,主干可做家具,枝条绵若长藤,柔可绕指,能工巧匠可以其编篮筐,盛瓜果菜蔬;编笊篱,捞饺子面条。抗日战争年代八路军战士和抗美援朝志愿军把柔韧的柳条编成花环戴在头上,既能遮挡烈日又能掩护。记得插队落户时候,把她摘下枝来,把枝条脱出,可以做成号筒作吹打之用。知青们吹打起来,与二胡相配合,倒也十分有趣。柳树的叶子可以吸收汽车的尾气,净化空气,美化环境。苦香苦香的柳叶茶还是消暑去火的好药材。即使落叶与枝杈,还可填入灶膛,驱赶寒冷,将一个暖烘烘的春天留在茅屋寒舍中。柳啊,真个是赴汤蹈火,粉身碎骨,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人间!
夏天的柳树会换上墨绿色的外衣,在炎热的夏季,似乎把万般风情妩媚多姿的柳枝儿缩短了,墨绿的叶片浓密地交织在一起,把摇曳多情的柳枝儿藏在了柳叶丛中。当你走在路上,两旁的柳树枝叶婆娑,树梢儿手拉手,在炎热的夏天给行人搭了一个清凉的柳荫棚。柳树在夏天雨季还能抗洪涝,洪水淹过她的根部二三尺了,她临危不惧,用她粗壮的根部拼力地吸收着洪水。因此,农村的村中、田间、溪边、路旁,总是栽上柳树。沉默的柳树会抓住夏天多雨的时机,用她分布极广的地表根吸足雨水,把主根深深地扎入地层深处,水分使她的树干非常粗壮,能抗住狂风暴雨,任凭树梢如何摇摆,树干绝不动摇。秋天,柳树在金灿灿的阳光里满树披金。她美丽的身姿在秋阳里斑斓夺目,黄绿相间的叶片含翠流金,为山麓增添了丰富的色彩。“岸柳垂金线,雨晴莺百啭”,深秋,杨树、槐树、银杏树的叶子都落光了,柳树才刚刚换上了金装,婆娑翩翩,柳梢儿垂金,为秋天演奏出金色的丰收交响曲。冬天柳树的衣服用没有叶片的柳条织成,那可是另一种风度。“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婀娜中透着刚毅,满树叶子却绿得深沉,在寒冬腊月里坚忍不拔地守住本色,使严寒的冬季充盈生机,棕黄的悠长的枝条在寒风中摇曳生姿,多姿多采地展现着她的线条和优美。著名作家孙犁在《如云集》中说:“柳树是一种梦幻的树。”
柔软、柔情是柳的本性,也实在是一大美德。因为柔软、柔情不仅可以化解天下诸多暴虐和罪恶,还可以带来温暖和温情;而正是温暖和温情孕育了生命,造就了万物,成就了世间多少和谐和美好。但柔软、柔情并不等同于柔弱、软弱,柳树的柔中更多的是柔韧,柔中有刚。柳从春夏到秋冬,一年四季唱着绿色的歌,坚韧的歌。在四季的柔美中,我看到了柳树柔性的外表下蕴含着的“坚硬”。柳其实是称得上“烈女”的。“二九”过半,地冻天寒,身旁那些树的枝头早已满目萧瑟,连枯叶也找不见一片,而柳的叶子却依然没有黄尽,依然成片成串地在灰冷的天空下招摇。“五九”刚过,“六九”才来,身旁那些沉睡的树还在萧瑟中忍受煎熬,而柳的枝条上却已喷黄吐翠,弹奏起新生命的乐章。这就是柳,可钦可赞的柳。然这还不是全部,柳更让人敬仰的还是她的忠贞。在东屏,柳荫重重,满目清葱。千百年来,她们一往情深,世代相袭,为溪水守护,与溪水相伴,哪怕是溪水干涸的岁月里,也不离不弃,忠贞不二。她们为桐溪也为东屏村增添了无尽的情趣和绚烂。如果没有这些柳,天知道桐溪水会逊色多少,东屏这个美丽乡村的魅力会减弱多少?东屏春柳,你是村民们心目中最美的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