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巷的阳光已经移出老唐用来弹棉花的出租屋,但老唐手上的电动磨盘仍旧没有歇下,正在压实一床棉被。自老唐的爷爷一辈算起,他们一家三代人,都是弹棉郎。老唐如今年届六十,算起来,他的爷爷还是光绪朝人,如此,至迟从溥仪的小朝廷仍在风雨中飘摇弹起,一路弹过民国,弹过抗日战争的胜利,弹到新中国成立,继而老唐一家弹过无数匪夷所思的运动,弹过“文革”,一直弹到改革开放,弹过千禧年,弹到十八日下午这一刻,老唐丝毫没有愧对自己的手艺,他依旧是个弹棉郎。
不论怎么看,老唐都是个乐天派,牙口虽然坏掉,但他的酒不能断,每顿三四两白酒,一瓶东北坊也就五六块钱,老唐说:“喝三四两酒,我才吃得下三四两饭。”他是兰溪黄店镇人,从他们镇上“传帮带”出来的弹棉郎,在以前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金华各个村子,每逢秋后或者婚嫁的时候,或许都有他们的木棉弹弓在响。老唐在巷子里租下这么一间破败的房子,五十来个平方,一年租金五千元,也没有什么好拾掇的,老唐待在里头翻新加工旧棉被,一床五十元,一天可以加工四五床,一个月下来,赶得上一个普通公务员的工资水平。
上半年,老唐没有加工棉被的生意,他就跑出去做水电小工,140元一天。要是赶巧,他也去地下车库当门卫,两相一加,一个月也有四千元钱的收入。跟他下半年加工棉花比起来,也是不相上下。肖伯纳说“经济造就大半个人生,对经济的爱是所有美德的根源”,看来经济上不成问题的老唐,成了一个乐天派也是顺理成章。
最让我们惊讶的倒是老唐拿出自己的身份证,为了澄清他口齿不清造成姓名不详,身份证上写着唐锦尧,1955年出生。这样的名字远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年代,如建国、大庆、援朝一类名字那么根正苗红,况且他跟民国时期云南总督唐继尧不过一字之差,我们夸老唐的名字取得好,老唐笑说“有什么好的”,从他出生一直到改革开放,唐锦尧这样的名字确实过于“小布尔乔亚”,以致本名愈加不显,唐锦尧当了四十五年的弹棉郎,从“小唐”一路叫到了“老唐”,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论弹棉花的手艺,南北大同小异,最初不过一弯弹弓、一张磨盘、一个弹花棰和一条牵纱篾。弹花棰击打弓弦,将棉纤维弹松,之后用纱布网,圆盘压磨,家用用白纱,婚嫁则用红绿两色纱,一天不过弹上一两条。干这些活的时候,老唐不爱戴口罩,那些飞絮进到他的肺里,他也不以为意,十四岁始到如今,习惯足以庇佑人,怕已经不顶事。回顾以往,老唐是兴奋的,他说:“以前木工一天一块七毛钱,我们弹棉花的一天两块五毛钱。”这是上世纪70年代的事,浪潮下的乡村依旧过自己的日子。过两天,老唐也要下乡去,鞋塘、澧浦的村民多有邀请他去村上做棉被的,倒是婺城这边少有人来请他。要是晚间闲下来,他也溜达到别处看电视去。
据说弹棉花的手艺最迟到元代就有,王桢在他的《农书》中如是记载:“当时弹棉用木棉弹弓,用竹制成,四尺左右长;两头拿绳弦绷紧,用县弓来弹皮棉。”一路相传下来,多为贫苦百姓为生计所迫,不得已流离他乡,操此为生。以前人唱“檀木榔头,杉木梢;金鸡叫,雪花飘”,但到了老唐这一代,流离之苦倒是浅尝辄止。出租屋外悬挂的一块小木板上,写有老唐歪歪扭扭的几个字“下半年,九月来”,可见老唐上工就跟学生上学一样,总有一个定期。元稹说“九月闲宵初向火,一尊清酒始行杯”,这时的老唐也要喝上一两杯酒,滋润他日复一日单调的生活。
看婺城新闻,关注婺城新闻网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