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张苑图片来源婺州古城景区
今年“五一”假期,金华府文庙带领金华市民和广大游客进行了与孔子的跨时空对话。钟鼓为号,古舞为礼,假期间每日11时,文庙大成门前,乐生、舞生、礼生整肃而立。三通鼓响,震彻庙堂;钟声九响,余韵绕梁。时间仿佛倒流回了儒家礼乐最鼎盛的年代。
“天下通祀惟社稷与夫子。”韩愈这句话,说尽了孔庙在古代中国城市里的分量。文庙祭祀孔子,是一方文脉的精神主心骨,也是一座城市最不容轻忽的文化原点。
金华府文庙始建于宋代初年,其制度渊源可上溯至唐太宗贞观四年(630年)——那一年,太宗皇帝下诏,“州、县学皆作孔子庙”,地方孔庙从此附于官学而存。至宋代,演化出“庙学合一”的完整形态:孔庙与学宫共生于同一片屋檐之下,自南而北,状元桥、泮池、大成门、大成殿依次列陈,再往后,是明伦堂与讲舍。庙是学的信仰中枢,学是庙的存在依据,两者互为表里。
北宋大观元年(1107年),金华府文庙迁至司理院竹木场地,此后定址近千年,历经元、明、清三朝屡毁屡建,弦歌之声始终未绝。孔庙的每一次重建,都是这座城市向自己的文脉立下的誓言:斯文不坠,薪火不熄。
丁祭春秋
每年二月与八月,婺州城中会有那么几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寻常的肃静。
这是上丁日将至的气息。按照干支纪日,二月与八月的第一个“丁日”,是各地学宫祭孔的日子,名为“释奠”,又称“丁祭”。释奠之礼源自中国古礼,至宋代已绵延约一千六百余年,早已超越单纯的祭祀仪式,成为儒家文化自我确认的一套完整语言。
仪式的准备,早在祭日之前便已开始。所有参与释奠的官员,须提前散斋三日,致斋二日——五天时间里,戒荤酒、远俗务、净身心,以最虔敬的状态迎接大典。
祭日清晨,薄雾犹存,金华府文庙大成门缓缓开启。知州率佐贰官员鱼贯而入,众人皆着朝服,衣冠整肃。大成殿前,八佾乐舞的阵列已经列就——八人一列,共八列,六十四名舞者。笙与排箫悠悠起音,大鼓低沉轰响,晨光斜斜打在舞者的衣袖上;文舞武舞各三成,配合初献、亚献、终献三献礼的节奏,在庄严的乐声中缓缓展开。这是孔庙祭礼所能呈现的最高规格,南朝以来便已确立,历朝沿用而不废。
释奠礼的核心,是三献。初献由主祭的知州亲自奉爵,向大成殿内端坐的孔子神位敬献;亚献、终献依次由佐贰官员进行。献毕,礼官引众人至两庑,向七十二贤人及历代名儒一一分献。整套仪式,从迎神到送神,次第分明,环环相扣,无一处草率。宋神宗时,殿中侍御吕陶曾上奏,言释奠乐舞若以教坊伶人充任,非极尽虔敬之义——这场关于仪式纯粹性的争议,恰恰说明宋代士大夫对祭孔庄严性的高度重视。
释奠礼祭祀的,是孔子,是先贤,但它真正维系的,是一种文化共同体的认同。站在大成殿前的知州,与殿内供奉的先圣先儒,跨越时间,在这一套仪式语言里完成了一次郑重的精神握手。年复一年,这场握手在婺州城中延续,无论庙宇历经多少毁坏与重建,这个约定从未中断。
文章日月
淳熙二年(1175年)的初夏,江西铅山鹅湖寺外,山风徐来,松涛阵阵。
一场中国学术史上空前的大辩论,正在这里酝酿。促成这次相聚的,是一位来自婺州的儒者——吕祖谦,字伯恭,世称“东莱先生”。他自幼家学深厚,祖父起便居于婺州,书香浸润数代。彼时,朱熹与陆氏兄弟各守一方学说,门户之见日渐深固。吕祖谦往来其间,忧心于学术的分裂,立志调和诸学,弥合裂痕。这一年,他赴福建,先至崇安五夫里与朱熹相见,再同往建阳寒泉精舍共读关洛诸书,合编了后世影响深远的《近思录》,史称“寒泉之会”。随后,他力邀朱熹与陆九龄、陆九渊兄弟同赴鹅湖,期待以一场坦诚的对话,让两种学问在同一片屋檐下握手言和。
讲论整整持续了十日。朱熹以陆学“太简”,陆氏兄弟以朱学“支离”,双方各执一词,最终“不欢而散”。吕祖谦的调和之愿落空,然而他开启的这场辩论,却“首开中国哲学辩论会之先河”,在此后数百年间持续激荡着中国学术的思想格局。
朱熹曾这样评价吕祖谦:“学如伯恭,方是能变化气质。”这句话,说的是吕祖谦的学问功夫,也道出了婺学最深处的气质:博采众长,不囿门户,以开放包容的姿态面对天下学问。婺学以经世致用为要,反对空谈性理,主张义利并举,四方文人因此云集八婺之地,婺州一时成为南宋学术最为活跃的场域之一。
吕祖谦之后,这片土地又孕育了何基、王柏、金履祥、许谦,后世合称“北山四先生”。四人学脉相承,一脉贯通:何基师承朱熹嫡传弟子黄榦,将朱子之学引入金华,隐居金华山北,四先生之名因此而起;王柏受业何基;金履祥先登王柏之门,复从何基问学,宋亡后隐于金华山中,宁死不仕;许谦则师从金履祥,后学宋濂、弟子戴良等人,日后以文学名世,声望遍于天下。时人评许谦,有语曰:“程子之道至朱子而复明,朱子之大至先生而益尊。”这条绵延数代的学术传承链,使婺州儒学的香火始终不灭,愈燃愈盛。
浙江入祀孔庙者,历代共十四人,金华独占其五——吕祖谦与北山四先生。这个数字,是一方水土对儒学最重的一份馈赠,也是“小邹鲁”之名最坚实的注脚。吕祖谦身后八十年,即被列入孔庙从祀,成为浙江入祀孔庙的第一位大儒。从祀孔庙,在以儒教为至治之本的封建王朝里,意味着其思想已被主流价值体系深切认可,意味着婺学正式进入了儒学正统的谱系。
金华府文庙,是这些儒学大师的精神家园。他们的名字,最终被镌刻于孔庙的历史深处,与大成殿的飞檐、泮池的涟漪,一同成为这座城市文化记忆中最不可磨灭的部分。
断与续
上个世纪,金华府文庙的主体建筑被拆毁。
那口见证了千年文脉的泮池,被悄悄填埋。历史的一章,就这样在没有任何仪式的情况下,戛然而止。
多年以后,考古学家郑嘉励重新找到了泮池的位置,率队发掘。铁锹下去,挖出的不是宋砖,不是石栏,而是煤渣、砖块、玻璃瓶——寻常的生活垃圾,漫不经心地压在了一座城市最深处的文化记忆之上。郑嘉励在《金华四记》里记录了这个细节,笔墨平静,却令人久久无言。
2018年,考古确认了金华府文庙的原址,泮池遗迹重见天日。此后数年,一场高规格的复建工程在婺州古城徐徐展开。孔子七十五代孙、孔子研究院原副院长孔祥林专程来到金华,看过复建方案与木雕工艺后,由衷感叹:“建筑、文化和艺术三者融合,金华文庙或将成为全国艺术水平最高的文庙。”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陆光正,全程指导复建工程,将金华特色木雕技艺融入文庙的每一处梁枋斗拱,让沉睡千年的文脉,在木头与刻刀的对话中重新苏醒。
2024年9月28日,孔子诞辰2575周年。甲辰年金华府文庙开庙仪式,在婺州古城举行。晨曦之中,大成门缓缓洞开,礼乐齐鸣。身着汉服的礼生列队而入,“祭、乐、舞、诵”次第展开,以传统释奠礼为蓝本、融合婺风宋韵精髓的开庙大典,让那套沉寂已久的仪式语言再度在金华的天空下流淌。广场上,金华市民扶老携幼,静静观礼;学子们在国学讲座与经典诵读中,触碰着这座城市最古老的文化自信。
断,是一时的命运;续,是这座城市更深处的性格。
那口重见天日的泮池,如今清水重盈,映照着婺州古城的天光云影。年复一年,金华的孩子们再度踏过状元桥,在这片历经千年的土地上,将这场关于儒学、关于文脉、关于金华之所以是金华的故事,续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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