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兰
客居婺城十年，一日日为着生计，不知疲倦地穿梭在日出日落中，蓦然回首，似乎一直无视着身边的人文风景。
总是想着来日方长的流年里，机会多多，犹如探囊取物般移步即达的景观，想去就去。其实，不然也！
我知道婺城有个长山乡，因为长山有个朱大典，心里一直惦念着去看看长山“朱大典读书处”。因历史上的朱大典是个备受争议又极其刚烈的人物，我对他的点点滴滴的故事尤为关注。
身边的朋友似乎对长山并不看好，说那里民风彪悍，山风歪吹。其实，不管世人如何说长山。两千年一路逶迤走来的长山，总是以它独特的风姿，按照自己的轨迹，一路蹒跚、一路倔强、一路委屈、一路释然地行走在光阴荏苒的故事里，行走在山间潺潺流动的溪水中，行走在日月星辰相伴的朝朝暮暮里。
一个春光和煦的日子，一帮喜欢文字的朋友相邀一起走读长山，我在这走读之列，心里多少有些汗颜。
我是一个异乡的漂泊者，有幸结缘婺城，并在此结识几个文字朋友，且深受厚爱，心里难免忐忑和不安。
行走山水间，游览风景处，走来不费功夫，读来、读懂却是不易。
长山，一个有着两千年的悠久历史文化，从汉朝清风明月中，磕磕绊绊走来的一处村落；一个大山深处伴着涓涓溪水，涌现出一批批饱学之士的福地；一个历朝历代，可歌可泣故事，在桐溪里汩汩流淌的水云边。怎能不让人怀着敬畏之心，慢走细读呢？
据光绪《金华县志》记载：“西汉末年，王莽改制，东汉初年将军卢文台，平赤眉退隐婺南白沙溪，首开三十六堰引水灌田，其中第二堰水东流直注长山，时长山先祖开发农田，利用水源繁衍生息。”
长山一说伏龙山，又说长山有洪嘴山、下窑山、朴船山三座山，远看是高耸的山，其实，山下面是平的岩石，跨度很长，故名“长山”。
徘徊在伏龙殿和秀峰庵前，我的双脚显得沉重又迟疑，因喜欢历史，所以，对朱大典的故事记忆犹新。
历史人物总是瑕不掩瑜，时代的局限性，总是让人在唏嘘感慨中，追忆那历史烟尘里细枝末节的真相和本质。
回顾历史，众多的时候，我们在一声悠长的叹息里，寻找历史长河里那朵朵浪花激起的圈圈涟漪。每一圈的涟漪中，都包含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都珍藏着世人所不知的秘密，都荡漾着古往今来，镌刻在历史天空下，荣辱与共的故事……
朱大典出生在一个世代务农的贫苦家庭，因祖父朱多缠上官司，父亲朱凤迫不得已带着一家老小来到长山伏龙殿里寄居。为了谋生，父亲在当地西祠太公徐振刚家当长工，靠当长工的微薄收入来养活全家人。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童年的大典历经家庭的变故，变得格外懂事勤快。小小年纪就经常上伏龙山上捡柴挖野菜，以减轻父母亲的负担。其实，童年最吸引他的是伏龙殿旁边，秀峰庵里的读书声。他常常聚精会神倚窗聆听私塾先生授课，而忘记上山捡柴火。为此，他没少受到父母亲的责备。倔强的大典也曾哭闹着求父亲送他去私塾读书，可是，面对家徒四壁，大典也理解了父母亲。迫不得已的大典，便跑过去苦苦央求私塾先生，成全他的读书梦。先生被他的聪颖好学所感动，答应去找东家徐振刚为大典求情。
徐振刚见长工朱凤家的儿子如此渴求知识又乖巧懂事，便一口答应了私塾先生的请求，让大典陪着徐氏家族十几个孩子一起读书。
大典进入教室陪读的日子，愈发的刻苦勤奋，他15岁便中了秀才。此时，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大典，蓄势待发般憧憬着自己的美妙人生的开始，心中充满着“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豪情壮志。禁不住纵情四海写下“破浪轩”三个字自勉。
然而，命运似乎对这个少年并不眷顾，接下来六次乡试名落孙山，直到万历四十四年(明1616年)第七次乡试才中了举人，次年进京参加会试和廷试又中了进士。
从举人到进士，如水的光阴已经悄然流淌过二十载。也正是那落魄无助、失意无奈的二十年，磨砺了朱大典人情练达、洞如观火的能力。
接下来的仕途就如同风雨飘摇的明王朝一样，在风雨飘摇中举步维艰地行进着、抗争着、毁誉参半着，直至最后悲壮刚烈、慷慨赴死。
寒门出生的朱大典，在明末官场也只能随大流，深陷在贪腐的大染缸里。当时有人说他大有“严嵩再世”的势头。史书上说朱大典“饶有才，而性奇贪，多行暴虐”。有记载说他督师凤阳的时候，“括取财贿、四府僚属、囊橐皆尽、人拟其富且敌国”。如此的朱大典，似乎被世人所不齿。
可是，综观朱大典的仕途轨迹，他又是个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才能卓越雷厉风行之人,更是个在权贵面前敢于仗义执言的铮铮铁汉！
朱大典入仕之时，已经是明王朝开始动荡不安的年代。那时，各地农民起义风起云涌，北方的努尔哈赤觊觎着大明的江山，南方荷兰殖民主义者侵占了澎湖，殖民者对福建沿海不断地骚扰。
朝廷内以魏忠贤“九千岁”为首的阉党把持着朝政，大臣们多数指鹿为马，阿谀奉承地跟阉党周旋着，以便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也好浑水摸鱼，进行卖官卖爵的勾当。
当时的朱大典，凭着自己出类拔萃的当政业绩，成为济南府四州二十六县中的佼佼者，五年内大典从山东章丘县令升到兵部任职。
昏聩无能的天启帝朱由校，对国家大事不闻不问，一心一意沉浸在他的“木匠皇帝”帝国的构造中，国家大权任由魏忠贤独断。最为荒唐可笑的是这个天启帝竟然下旨，让魏的子孙世袭锦衣卫。此时，朱大典不畏权贵，上书力谏：“太监哪来子孙？又如何能世袭？”从此，魏党对他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朝廷派朱大典去福建平息海盗，原本是魏党想借刀杀人的伎俩，却被运筹帷幄、满腹经纶的朱大典，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面对战功卓著的朱大典，朝廷只得晋升他为右参政。
此时的朱大典，对大明朝已经心灰意冷，趁着为父亲丁忧守孝三年后，干脆辞官归隐家园，读书避世。直到崇祯三年再次被启用，朱大典被调任山东担任右参政。五年后任山东巡抚，又因功升右副都御史。后平叛军,升兵部右侍郎。崇祯八年，因“坐失州县”、“平贼逾期”一再被贬官。
明末清初文学家、史学家张岱对朱大典曾慨叹不已！张岱在淮扬的时候，就亲眼看见朱大典贪横，“真如乳虎苍鹰”；然而张岱又亲眼看见朱大典“婴城守婺、破家从忠、继之以死”。人性的优点和劣根性，淋漓尽致地体现在朱大典的身上。
1646年4月，清兵围攻金华。此时，奉命镇守金华的朱大典，倾囊而出万贯家财，广招英勇善战的士兵，日日夜夜、殚精竭虑坚守婺城，使得清兵攻城近三个月一无所获。
后来，因被曾经非常信任的好友阮大铖泄密了金华城有段新修的城墙不够坚固，加之当时孤军奋战又粮草告急。清兵集中所有炮火轰炸新修的城墙，终始得金华城沦陷。
面对清兵入城疯狂地屠杀，朱大典依然率领部下顽强抵抗。直到将士大部分战死，朱大典才从容召集家人、幕僚32人，围坐在军事指挥部——金华八咏楼的火药库旁，点燃了所有的炸药以身殉国，谱写了一曲可歌可泣、惊天地动鬼神的壮歌。
朱大典是带着他的五个儿子和一个孙子一起殉难的。在此之前，他的大孙子朱钰在突围求援途中被杀害，朱大典的长媳章氏在金华城被攻破前一天，拜别家人首先自缢殉难，朱大典的妻妾何氏等和次媳陈氏、三媳姜氏、四媳来氏、五媳汪氏也在金华城被攻破时，手牵着儿孙投井自尽了；就连朱大典早已出嫁金华石门村倪汝学为妻的女儿，在看到金华城滚滚浓烟，听到父亲殉国的消息后，也自缢而死。朱大典全家22人，祖孙三代在金华保卫战中全部殉难，满门忠烈，无一幸存。
一个历史上的朱大典，一个真实的朱大典，一个让人愤恨、贪婪无度的朱大典，一个更令人怀念崇敬的朱大典。人性的劣根性和慷慨悲歌，如此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他的一生就是风中的传奇。他称得上金华城的骄傲！毕竟，他曾经贪腐得来的钱财，全部用来招兵买马，誓死保卫了一个国家的尊严、肩负起一座城市的脊梁。
夜读朱大典点燃手中火药库的导火线，带着32条鲜活的生命，一起从容赴死的场面，潸然的泪水禁不住悄然滑落……
何其悲壮英烈的场面？何其坦荡慷慨的壮士？何其炽热的家国情怀？综观历史上所有的英雄豪杰，又有几人能够做到如朱大典一般带领整个部下、一个家族，如此团结一心，在谈笑间慷慨从容赴死？
康熙大帝感佩朱大典的满门忠烈，特许朱大典入祀乡贤祠和忠烈祠。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清廷赐谥朱大典为“烈愍公”，并在金华通济桥北，建造了一座高10米、四柱的青石牌坊，横额上勒刻“表海崇勋”四个大字。
只可惜，历经战火动荡的金华城，那座青石牌坊跟大明江山一样，在无数次战乱中轰然倒塌了。
川流不息的桐溪水啊，载着八咏楼下的那声巨响，淙淙流淌在史册上……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行走在桐溪边，我柔软的心被清澈见底的溪水融化了……
三月的春风吹绿了桐溪两岸，百年的香樟树老枝新芽，在煦日春风里自由自在地舒展着筋骨，尽情地享受着春天气息带来的蓬勃生机。
一年又一年，桐溪里缓缓流淌的溪水和溪边一岁一枯荣的草木，见证了长山岁月里的沧桑变迁，它们目睹了临水而居，走出来的一个个有为青年的成长轨迹。
在长山，提起“平畴一览亭”，可谓家喻户晓。“平畴一览亭”又叫“望耕亭”。建造亭子的主人是徐氏的徐敏生，1949年由徐东藩修葺重建。
徐东藩算得上长山近代史上新派学者的佼佼者，徐姓在长山本来就是一个大家族。徐氏尊师重道的理念，自古以来就一脉相传。
徐东藩在中国外交史上，尤其是对日、德谈判，收回青岛主权等事务上的谈判可圈可点。
1909年，徐东藩以金华中学首届第一名的成绩毕业并考入了京师大学(北京大学前身)。四年之后，他又官费留学英国，被公费派往英国伯明翰阿斯顿大学深造。1917年，徐东藩获阿斯顿大学经济学硕士学位。
回国后，徐东藩先在北京大学任教授，不久被委派为国民政府外交部参事。因工作上的需要，他自学国际法学，很快成了当时国民政府中颇有名气的国际法专家。
徐东藩以务实勤勉的治学态度，严谨踏实的工作作风，在外交事务上一步一个脚印。青岛主权回归谈判席上，谈判组以“争主权，不争福利；争土地，不争房子；争永远，不争暂时”的大局观，针锋相对日本人的无理要求，终于使得沦陷于日、德帝国主义统治达25年之久的青岛，回到祖国的怀抱。
一个为国刚正不阿，据理力争，学以致用的徐东藩；一个为乡邻修桥铺路，造福邻里的徐东藩；一个回报母校设立“金华中学东藩奖学金”的徐东藩；一个主政威海卫，扩建威海公园，设立“望云轩”，在威海首创了职业教育的徐东藩；一个敢于公开对汪精卫说：“要我从这一事件中接受教训可以，让我以百姓的血来染红我的顶子，那么我宁可不干这专员之职”的徐东藩。
此样的徐东藩，如何不让我这个走读长山者敬仰致敬！而这个徐东藩就生活在婺城的长山山脚下。
那是怎样的一方山清水秀的水土，怎样的一处人文景致啊！
在长山这片热土上，仅仅明清两代有记载的举人、秀才就有167人。南宋有私学创办第一人倪允才，他老人家开创了长山私人办学的先河，“季原堂”，使得“忠孝仁义礼智信”的种子，随山风年年岁岁吹拂在长山脚下，散发出其独特浓郁的芳香，世世代代陶冶着长山的子民们。近代新学开创者徐志修，留学海外，回乡后回报村民，创办了“秀峰小学”。因其在法院任职，一直为村民排忧解难，深得村民的爱戴。
桐溪的潺潺流水声中，日夜流淌着东汉初年将军卢文台引水造田、理学名士倪公度开学授课、南宋枢密倪普“才猷德业昭然，为一世山斗”、抗日英雄方伯英为国捐躯的故事。还有那乐善好施倪永端、一乡善士徐规、婺南名士徐启丰、军统浙江站站长章微寒、航空骄子胡一之、画家倪淦、医学博士徐树梅、计算机专家徐厥中、耳鼻喉专家徐怀三等等闪光的名字，每个名字的背后都有一段精彩的故事。这些故事经年累月氤氲着长山的山山水水。使得山清水秀的长山，越发的厚重广博、凝重悠远。
走读长山，行走在“玉带村环流水一，彩虹门驾石桥双”的江南秀美小镇上，看那碧波荡漾的溪水旁，那些浣衣、洗菜、淘米的村民们悠然自得的表情，听着他们用俚俗乡音诉说着家长里短，一幅现世安好的画卷，只让人想在临溪处搭建个小木屋，去读懂那春秋盛世，读懂那金戈铁马，读懂那徐徐清风里古往今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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