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婺州城有个范浚中了举

2026-08-25 16:07:58  来源:  婺城新闻网  作者: 张苑

  刘钰婷摄

  记者张苑

  长久以来,婺州城里流传着一个故事:范浚中了举。“中举”通常指的是通过科举考试,考中举人或进士。但范浚的“中举”,却是另一回事。南宋绍兴年间,朝廷以“贤良方正”举荐范浚,这是一种特殊的选拔方式,不经过科举考试,直接由朝廷公卿举荐有德行、有才学的人入仕。范浚被举荐了不止一次,举荐者中不乏名臣名士,但他每次都婉言谢绝。为什么拒绝?范浚在回复举荐者的信中说,他要效仿颜回安贫乐道,致力于“为己之学”,提升自身的道德修养。但最深层的原因,或许是他耻于世道沉沦,朝纲混乱,不愿与奔竞之徒为伍。当时正是秦桧当政,范浚以隐居不仕的态度,与官场的坏风恶习相抗争,坚守儒家士人的气节操守。

  而有趣的是,这条科举之外的为学道路,在宋代金华,竟然成就了一个独特的士人群体,他们或讲学授徒,或著书立说,或隐居修身,各有所向,却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不走科举的寻常路。

  膴仕世家的另类选择

  范浚的选择,在他的家族背景中显得格外特别。范浚(1102—1150),字茂明,婺州兰溪香溪镇人,世称“香溪先生”。他出身于“一门双柱国,十子九登科”的膴仕世家。祖父范锷,皇祐五年(1053)进士,官至上柱国、太府少卿。父亲范筠,元祐三年(1088)进士,官至资政殿大学士,封荣国公。范筠生十子,范浚排行第八。除二兄范深为举人外,范浚的其余八位兄弟均为进士,九人全部做官。

  在这样一个科举世家里,走科举之路、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本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每当有兄弟金榜题名,家族都要大摆宴席,祠堂里刻碑立传。这种家族氛围,对一个年轻人来说,是巨大的压力,也是巨大的诱惑。

  但范浚偏偏选择了另一条路。他“天资高迈,自幼嗜学,不喜荣利,笃志求道”。他说:“末学本无传承,所自喜者,徒以师心谋道,尚见古人自得之意,不切切为世俗趋慕耳。 ”又说:“古人之学,不越乎穷理。理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九个兄弟都在朝为官,唯独他一人“独隐居不仕”。家族中有没有人对他的选择质疑?史书没有明确记载,但我们可以想象,这不是一个轻松的选择,而是一个需要巨大勇气的选择。在大约撰于1149年的墓志铭中,范浚称“时婺之兰溪,言令姓者推江、范”,并说这两个家族族属各“千指”。在这样一个拥有上千人的庞大家族里,范浚的选择,无疑是一个异数。但正是这个异数,成就了他独特的人生价值。

  香溪讲学的安贫乐道

  范浚选择的道路,是讲学。他在兰溪香溪镇三华里的保惠寺设帐授徒,“授徒至数百人”。这座寺庙,后来成为他讲学、著书的地方,也成为婺州学子向往的求学之地。

  讲学的日子,是清苦的,也是自在的。范浚“屋室简陋而怡然自乐”,朱熹评价他“隐居于宝惠山泉之阳,著书立说,乐道安贫”。这种生活态度,在他的诗文中表现得淋漓尽致。《池上晚酌》写道:“雨余池上兴悠哉,坐荫藤花藉石苔。白鸟联欢拳相对,红蕖粲艳一时开。吐吞月色云浓淡,经纬水纹风去来。幽事相关心自乐,岸巾独啸更衔杯。”雨后在池边饮酒,坐在藤花荫下,石苔之上,看白鸟相对,红荷盛开,观云色月光,水纹风动,独自啸歌饮酒,心中自乐。这样的生活,虽然清贫,却自有一番风雅。《偶作二首》其一写道:“晏食聊当肉,缓步聊当车。身闲贵莫比,心足富有馀。时饮一杯酒,历观千载书。正尔良独难,亦复将何须。”晚吃一顿当作吃肉,慢慢散步当作坐车,身体闲适比富贵更可贵,内心满足比财富更富有。时常饮一杯酒,阅读千年古书,这样的生活已经很难得,还需要什么呢?

  但这种安贫乐道,真的不需要代价吗?他的九个兄弟都在朝为官,锦衣玉食,前呼后拥,而他却在简陋的寺庙里讲学,粗茶淡饭,形影相吊。这种反差,会不会让他在某个夜深人静时,也有过一丝动摇?《示侄》一诗,或许透露了一些答案。范浚以自己年老还在学习为例,告诫侄子年轻时要勤奋读书,批评侄子讲学粗疏,闲散贪玩,有时喝酒后不知检束,怒骂仆人。范浚怜惜侄子如痴儿般放纵,劝诫他要专心读书,调护气质,遵循规矩。诗中说:“华颠老学似秉烛,及壮贵在勤书诗。男儿不解事文笔,何异妇女留须眉。”表面上是教育侄子,却也透露了范浚内心的复杂——他希望侄子能够有所成就,又担心侄子会在功名利禄中迷失自我,这种矛盾让这个人物更加立体,更加真实。

  范浚的诗文,常常流露出“无营无欲,爰清爰静”的心态。他在《过庄赋》中说“无营无欲,爰清爰静”,在《次韵富修仲见赠二首》中说“避俗真成僻,居山恨不深”。这种与世无争的心态,让他能够在清贫的生活中,保持内心的宁静和自足。但这种宁静和自足,是用放弃功名利禄、放弃家族荣耀换来的。这个代价,不可谓不大。

  《心箴》的不传之秘

  范浚一生撰述甚富,多已散佚。今存《香溪文集》二十二卷,收入《四库全书》。其中最为后世推崇的,是一篇仅96字的《心箴》:“茫茫堪舆,俯仰无垠。人于其间,渺然有身。是身之微,太仓稊米。参为三才,曰惟心耳。往古来今,孰无此心?心为形役,乃兽乃禽。惟口耳目,手足动静。投闲抵隙,为厥心病。一心之微,众欲攻之。其与存者,呜呼几希!君子存诚,克念克敬。天君泰然,百体从令。”这篇《心箴》,成为范浚理学思想的集中体现。他认为,人在天地之间,虽然渺小如太仓一粟,但因为有“心”,所以能参与天地人三才。然而,这颗心容易被形体所役使,被口耳目手足的欲望所攻击。君子要做的,就是“存诚”“克念”“克敬”,让“天君泰然,百体从令”。这才是范浚真正的“中举”——不是中了举人,而是中了圣人之心。

  宋绍兴十八年(1148),18岁的朱熹因早就听说范浚“学甚正,而不知从何学”,于是在赴杭途中特意去香溪拜访,不遇。两年后(1150年)再次专程登门,仍不遇,“因录屏书《心箴》而旋”。就在这一年,范浚逝世,终年49岁。朱熹亲赴吊唁,这是他第三次来到香溪。朱熹留下这样一段话:“香溪范先生者,实兰(溪)之望族。祖父昆季皆居显宦,而先生独辞征辟,隐居于宝惠山泉之阳,著书立说,乐道安贫。余(朱熹)尝三谒未遇,厥后再至,而先生已逝。其从子右史蒙斋,延余于先生讲学处,观其言论文章,悉本洙泗渊源,而《心箴》一篇,尤得千圣不传之秘。惜入其室而未获亲见其人,瞻仰门墙,流连不忍去。因书此以志慕焉。”“千圣不传之秘”,这是何等高的评价。

  32年后的1182年,时年52岁的朱熹为范浚作《香溪范子小传》,称范浚为“子”,可见对其尊崇之意。朱熹将《心箴》编入《孟子集注》,使其广为流传。后世对《心箴》的推崇,绵延不绝。心学家王阳明在《传习录》中用《心箴》的“天君泰然,百体从令”语来论说“心之主宰”;曾国藩作《题州县官厅》,称“凛《心箴》即是官箴”。后世有“朱子三访地,朝廷七聘家”的美谈,说的正是范浚的故事。一个求贤若渴,一个坚辞不就,成为宋代士林的一段佳话。

  一篇96字的《心箴》,从朱熹到王阳明到曾国藩,从宋代到明代到清代,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读书人。

  隐士精神的传承与发扬

  范浚并不孤独。在宋代金华,像他这样选择不走科举道路、专注于讲学著述的士人,形成了一个独特的群体。元人黄溍称:“自贤良先生以道学倡于东南,及东莱吕氏继之,遂得濂洛之统。而北山何氏又传朱子之学于其门人,以淑后进,于是婺学大振于世。而谈者推原所自,必归于先生。”

  宋代士人的选择,本质上是在“为己之学”与“为人之学”之间的抉择。科举就是典型的“为人之学”:读书是为了考试,考试是为了做官,做官是为了功名利禄,追求的是外在的成功与荣耀。而“为己之学”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是为了光宗耀祖,而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个有道德、有修养、有气节的人,追求的是“天君泰然,百体从令”的内心境界。

  “范浚们”选择“为己之学”,不是因为不能走科举之路,而是不屑走这条路。他用一生证明了一个道理:真正的成功,不在于功名利禄,而在于坚守自己的价值观,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这条路,成就了“婺学之开宗,浙学之托始”,也成就了宋代金华独特的士人精神。

  文章素材来自金华市文化研究工程(重点)课题成果(金社字〔2023〕15号)

责任编辑:施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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