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清楚的荒诞

　　新世纪有个荒诞诗派，全国八个人有四个在金华。我见证了荒诞诗歌的整个过程。按照成住败空来看，我很想把住它，就是很想把它留住，也希望它能够发扬壮大。

　　有很多人问我，对荒诞你是怎么样理解的。一般我们荒诞派成员说，荒诞是不能说清楚的。荒诞是非理性的，能够把它说清楚，那就理性了，这是一个悖论。但是还是有人问，我也曾经写过一个系列：《一个不完全荒诞诗人的不完全诗学札记》，已经写到第五篇，今天我尝试着说一下，争取说清楚我个人的一种理解。先看《庄子·应帝王》篇：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从前读这段文字总有些恍惚，“浑沌”怎么就死了呢？倏与忽不是出于好心谋报浑沌之德吗？庄子究竟想说些什么？后来为人夫为人父——倏忽之间就有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倏忽之间小孩就长大成人。回想起来，小孩的天真稚气总让人忍俊不禁，5岁以前的言语(思维)尤其让我们惊讶！试举一例：

　　萱四岁的时候，我们经常去九峰桃源玩——外龙潭与中龙潭的堤坝，如果被水淹没，我们就只能绕山道从左侧走。有一次，大概距上次一周吧，我们再次来到堤坝，这次运气不错，堤坝没被淹没，我们正想过去，萱说了句让我惊讶的话：

　　咦——她吃惊地说——这条路又浮上来啦！

　　语言是思维的外化，4岁小孩的思维实在是愧杀我辈，什么叫想落天外，什么叫天真未凿——对了，这未凿的天真不就是“浑沌”吗？后来萱上了幼儿园，之后小学、初中，那么多的老师，那么多的“倏与忽”，出于好心，“日凿一窍”，终于让我的小孩跟社会上的人一样“有七窍，以视听食息”，然后说话就越来越中规中矩，越来越“语言无味，面目可憎”了。

　　查第5版的《现代汉语词典》“荒诞派”词条：“西方现代文学艺术流派之一。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出现于法国，后流行欧美和日本，在戏剧上表现最为集中和突出。以存在主义为思想基础，着重表现世界的非理性和人的异化，常采用象征隐喻、夸张变形等手法来营造荒诞感。”关键词是“表现”“世界的非理性和人的异化”。再追问：世界何以非理性？人何以异化？你看，社会大机器生产之于人的异化或者镙絲钉，航空母舰和导弹之于人以及生命和平，电脑手机和电脑手机综合症……非常不幸，都是老子当初最担心的东东！而这些东东，正是目前社会让一批又一批的小孩开窍的理由，开窍之后，无非就是“令人目盲”的“五色”；“令人耳聋”的“五音”；“令人口爽”的“五味”；“令人心发狂”的“驰骋田猎”——且慢，有时还只能在虚拟的网络空间上。

　　我的结论是，“世界的非理性和人的异化”不是源于法国的“存在主义”，在人类历史长河中“古已有之”，“于今尤烈”，荒诞派的鼻祖应是老庄。这是我对荒诞的一种理解，我觉得荒诞的理解应该是老子、庄子这种，而不是萨特的存在主义。那样我们好像是他的附属国，殖民地，这个是我不乐意的，因为我觉得荒诞的东西是我们老祖宗就有的东西。

　　后知后觉的荒诞

　　看看现在中国人是怎么过日子的，有一篇小文章，我抄了一段。

　　我在梦中采访了上帝。

　　“人类有什么最让你惊讶？”

　　上帝答道：“他们厌倦童年，他们忙着长大，然后又希望回到孩提时代。”

　　“他们牺牲健康来挣钱，然后又用钱来恢复健康。”

　　“他们老是想着未来，却忘记了现在，结果他们既没活在现在也没活在未来。”

　　“他们活得好像永远不会死，死得好像从来没活过。”

　　我觉得这个小文章确实揭示出人性的弱点，就是对当下拥有的东西，一般是不珍惜的，总是憧憬着，向往着远方，像于坚有一首诗叫《远方的风》，“远方的风，你吹过什么，你见过什么样的人……远方的风吹过我，一阵风过去，我就成为远方人的远方”。就是把这个跟远方互换了，于坚是说要珍惜当下。就像我的学生说，西藏多好，我要去西藏，但是西藏当地的人，江南水乡多好，我很想去，一样的。

　　人人都是潜在的荒诞诗人，为了说明荒诞的后知后觉，我们看张乎的《聊天记》——

　　他在短信里聊得热烈

　　一个劲地追问我的年龄

　　长相和工作

　　实话实说我告诉他我很美

　　并且未婚

　　他从此音信全无

　　这首小诗耐人寻味，抵得上一篇小说。主人公“他”是什么样的？之前“在短信里聊得热烈”，“一个劲地追问我的年龄、长相和工作”，这让“我”似乎有所期待了。在得知“我”“很美”“并且未婚”的时候——为什么他就哑火了呢？他结婚了吗？如果未婚，不是好事一桩吗？“他”没理由“音信全无”的。唯一的理解是个已婚者——在围城中呆腻的猎艳者：不想与一个未婚女子纠缠不清，不谈爱情和责任，甚至懒得离婚，缺乏冲出围城的勇气，当然也缺乏再次冲进围城的热情。呵呵人性之复杂、微妙于此可见一斑。可是对一个爱情至上的年轻人来说，这首诗是无效的，他(她)会觉得莫名其妙。

　　一生中，倒是不要觉悟的好，像东坡先生说的“无灾无病到公卿”，多好啊。谓予不信，你可以听听觉悟者的言论，同时想象一下他们的表情：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此一时，彼一时也！

　　时间是个魔术师！

　　……

　　荒诞诗歌零度叙述的呈现手法

　　从真善美的角度看，荒诞诗歌应是求真的，它看上去可能不美。它的写作是智性的，它更多的是发现——在日常生活或历史长河中发现耐人寻味的瞬间或片断，加以呈现——既是呈现，作者的褒贬就尽可能地隐藏在文字后面，而只让描写的场景或叙述的事件唤醒读者的感受。所谓零度叙事，即作家与读者是平等的关系。在作品中，作家只是客观的描写，而不显露自己的立场。作品中不流露作者自己的价值态度评判，至于读者生发的感受如何，诗人就管不了那么宽了。比如远村的《清晨》：

　　站在楼顶的窗前

　　吃惊地发现

　　街上的人个子很小

　　我跳下楼

　　在人群窜来窜去

　　看见所有的人

　　都和原来差不多

　　感谢大家

　　一夜过去

　　这里没有变化

　　这首诗，远村煞有介事地发现“这里没有变化”——就像张爱玲说的，所有的喧嚣浮华后面，无非是饮食男女而已，类似的老话还有，“太阳底下无心事”。

　　再以《米杰的日常生活》(组诗)为例，因为它颇能体现笔者对当下日益庞杂的城市生活的一种态度和看法。老实说，生活，特别是光怪陆离的城市生活，是我们不能回避同时也不好把握的。传统的乡村抒情经验会迷失在钢筋水泥丛林中，因为城市生活原本有着不同乡村的内容。你用简单的赞美或者批判，用非此即彼二元对立的思维来描写城市，经常会流于肤浅或者愤世。《米杰的日常生活》(组诗)是笔者一天之内(没超过一小时)写成的，但写作之前，整整停顿了两个月——2006年那个暑假我到处游荡：有时在八一南路的购书中心消磨半天，贪图那里的背景音乐和空调；有时在繁华的宾虹路各大商场走走停停，看到许许多多有意思的街景——有什么意思呢，当时也不甚了然。我只是记录：

　　不断有人发传单

　　米杰一边走

　　一边把它们一一放好

　　吃饭的减肥的

　　洗脚的喝茶的

　　卖手机的还送千元话费

　　米杰还看到一张瑜伽培训的

　　瑜伽瑜伽

　　米杰想到瑜伽不就是

　　把脚搁到头上吗

　　这时候米杰

　　刚好走到福泰隆门口

　　一个黑不溜秋的男孩

　　光着膀子坐在地面

　　果然就把左脚搁到了头上

　　——《米杰走在街上》

　　那些传单是商家的促销广告，发广告的就是那些暑期做勤工的大学生，俊男靓女，也是街景(他们发一整天，可以得到50元)。“吃饭的减肥的”“洗脚的喝茶的”“卖手机的”“瑜伽培训的”等等都有优惠，他们发给你当然是觉得你有这个需要，比如你身材偏胖比如你兜里有钱比如他们觉得你有闲——不错，商家是为你提供服务的，当然商家也想掏空你的钱袋呵呵。与这种街景形成对比的是“福泰隆门口”那“一个黑不溜秋的男孩”，他“光着膀子坐在地面”“把左脚搁到了头上”，他的目的是讨钱。你不必过于愤世也不必动辄就掏钢镚儿表示你的爱心，我知道那个小孩是个讨饭专业户，这样的人在宾虹路上还有很多。再看看《购物天堂》——天堂是多么好的地方！我估计全国各个城市都有叫这个的。这个天堂是谁的天堂？消费者的还是商家的？你看看商家的促销手段，“若干周年店庆”“断码处理”“换季处理”，商家一次次让利、打折，一次次从你的口袋掏出钱来——商家不是活雷锋，老话说的：只有买错的，没有卖错的。可是这儿也是街景，它没有是非对错的，这些促销手段都是教科书上写的。再看看米杰在试衣时的富有戏剧性的一幕：

　　短袖体恤

　　米杰换了5种款式

　　每一次老板娘都说好

　　米杰一次次

　　套上脱下

　　老板娘就

　　一次次看到米杰

　　胸部和腹部

　　茂密的体毛

　　在另一首《米杰》的诗中，闲极无聊的米杰为了避暑去听免费讲座，结果在会场打瞌睡挂口水，中间还随着听众休息了10分钟，继续打瞌睡挂口水，让人忍俊不禁。米杰是虚构的一个人物，也是虚构的一种服装品牌。最终《米杰在医院》，意识到“我们都是有病的人”。这首诗对我们当下的生活有所揭示，虽然是零度叙述，不动声色，但有悲悯在焉；而且语言伸缩自如，有大自在。

　　从前有六个盲人摸象的说法，其实，我们人人都是盲人，面对生活或者诗歌这头大象，我们每个人说出的仅仅只是自己摸到的一小块，今天就和大家分享我摸到的这一块，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