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在全国各地的方言中,“鱼”有没有别的叫法,反正在汤溪话中,对于“鱼”,就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叫法,莘畈源的人,叫“沤”,音“ou”,发第三声。后大源的人,叫“nv”,发第三声。后大源的人,叫法接近于普通话,莘畈源的人,叫法简直跟“鱼”风马牛不相及。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个笑话。我大表哥是个大老粗,未上过学,不认字,偏我的表姐夫即他的妹夫是个云南人,表哥说的表姐夫听不懂,表姐夫说的表哥听不懂,两人只好相互微笑。有一年初一来我家拜年,表哥看他妹夫的鞋子湿了,想问他要不要换,就强操着汤溪普通话说:“你的wa子要不要换?”汤溪话中“鞋”发音“wa”,第三声,袜子叫“mo”,第三声。表姐夫还以为是问他的袜子,又看他手指的是鞋子,搞糊涂了,我们几个小屁孩在一边笑得要死。
一条河的流向,能决定一种语言的流向,河流向哪里,语言就流向哪里,河水浇灌到的地方,说的都是同一种方言,都用同一个音唤“鱼”,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莘畈溪从井上至井下,流经吴村、学岭头、和尚廖、祝村、曹界、中戴,然后在荒山野地里穿行,至黄堂高义,后流到湖镇所属地界,汇入兰江。把“鱼”叫做“沤”的人,也从井上开始,一路上,星星点点、零零落落,到黄堂为止。与中戴隔着四五里的西章仓里一带,便叫“nv”,因为灌溉他们土地的水,是从后大源流出来的越溪水。越溪显然要比莘畈溪大得多长得多,叫“nv”的人也更多更广,一直要延伸到罗埠洋埠再到兰溪。
我小时候不知道鱼除了叫“ou”以外,还有另外一种叫法。对叫“nv”的人很奇怪,认为这样叫很难听。后来读了书,认识到叫“nv”可能更正确,就很为“ou”来“ou”去的乡邻们害羞,也自觉地改称“nv”了。但是,仍然有点别扭。后来,发现很多人,包括我的父母,也慢慢地改称“nv”了,年轻人,特别是小孩子,则很少有人叫“ou”,他们也不叫“nv”,都说普通话。
小时候,鱼到处都有,山塘里小溪里稻田里水坑里,到处都有鱼群游动,田埂上走过去,蹬一脚,水里“忽喇”一声,一汪水浑了,便知道此处有一条鲫鱼。有时候在水田里割着稻子,便有四五两重的青背鲫鱼横冲直撞地冲过来,捉住,用稻草拴住嘴,中午的菜就有了。那时种田不用农药,只要有水的地方,鱼就能生活繁殖。小时候最开心的事,莫过于捉鱼捉泥鳅。把一截水坑两头堵上,水舀干,鱼和泥鳅都成了瓮中之鳖。不过这样捉来的鱼都很小,跟现在市场上卖给猫狗吃的五块钱一堆的差不多,红烧是没什么吃头的,只好晒干,用油炸才好吃。洗衣服的时候也能捉鱼,把篮子腾空,浸在水底下,鱼就会游进来,慢慢地提起篮子,一般是小鲫鱼要笨些,身上有黑条纹的一种小鱼(灰石斑鱼)很聪明,行动很迅速,不容易抓住。用褡布也可以,我甚至见过一个同伴用她爸爸的白衬衫也能捉住一些鱼,也有人说用红短裤也能捉住,不过我没试过。
全村人最开心最快乐的时候,要数毒鱼或炸鱼了。大清早,有人在上游放鱼藤精,被毒得半死不活的鱼,便顺着水飘下来。第一个早起的洗衣妇看见了,不声不响,洗衣篮一扔,赶紧回家叫上大大小小,带上笊篱脸盆网兜一路狂奔,看见的人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惊问“怎么了怎么了”?忽然反应过来,也狂奔着回家拿家伙,不一会儿,全村的人连狗都出动了,男孩子们最勇猛最迅速,卟通一声跳到河里,哪顾得上什么裤子衣服。通常大鱼并不多,比较好的是石斑鱼,红斑的我们叫红缨,还有灰斑的。更多的是小鲫鱼,翻着白肚皮飘在水面上或岸边草丛、杨柳树的根须里,有时也有刚好醒过来的,在水面上叭叭叭地打着鱼跳。大鱼则往往沉在水底,走着走着,脚踩到了,软软的感觉不是石子,捞上来,果然有斤把重。一个小时左右,鱼就捞光了,没被捞的也活过来溜走了。全村人个个喜笑颜开,洗澡洗衣服,家家门口晒着鱼干飘着万里旗,猫们窜上窜下,盯着闻得见摸不着的美味着急上火,狗受了主人的安排,看牢猫的动静。
这下村人们可以互相通气了,端着饭碗笑嘻嘻地问:“你家柯了几斤沤”,“我家柯了几斤沤”,“莫眼红,我家的都是小沤,你家是大沤”,“才不眼红,我不喜欢吃沤,家里两个讨债鬼吃。”
到城里后,我连“nv”也不说了,平常上菜场,跟鱼贩子讨价还价,都讲“鱼”,全国通用普通话。甚至“鱼”也不用说,鱼腥也不用粘,老板看见我站在边上,就会问:“要土鲫还是洋鲫?还是翘嘴巴,汪汪刺?要么就来一条乌鲢算了?”我只要用手指一指,老板马上就会帮我称好,杀掉,刮鳞去肚,洗得干干净净的放在塑料袋里。
现在让我在人前叫“ou”,我大概会觉得有点张不开嘴,不习惯,我惊讶于原先如此熟悉的一个词,竟会变得生涩,听上去一股乡巴佬味。想来到我女儿这一代,就不再有人叫“ou”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