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完液,田花的气色红润了许多,她的眼神久久地停留在病床前陪伴她的丈夫那瘦削的脸上。丈夫说有什么话就说吧!
田花说几十年过去了,心里一直是个疙瘩,这次再不说,恐怕得带到地下去了,说了又怕你不高兴。
丈夫说都几十年夫妻了,我还不知道你对我好啊!
田花说那你明天去大旺公司找他们的老板山旺,就说田花对不起他,现在田花病危快不行了,只希望听到山旺说一句原谅她的话。
丈夫说瞎说什么,你的病很快会好的。说归说,心里刀绞一样,医生早就暗地告诉过他,田花的病有点……
田花说自己的病自己心中有数,说完从枕头下拿出一封信给丈夫,丈夫不敢说什么,只好默默地接过。
田花合上眼,心里怎么也难以平静。当初在村里,自己是一朵花,和邻村的山旺情投意合,堪称佳偶天成。谁知父亲一场大病,留不下人不算,还落下一大笔在当时称得上天文数字的债。无奈,田花在母亲“扑通”一下跪在自己面前的痛中,答应了愿意为她家还清债务并为一弟一妹供读书的承诺,嫁给了现在的丈夫——一个老实巴脚因祖上有点历史遗留问题耽误成家的城里人。
一个人关在房里哭得泪水枯竭,嗓子失声的田花要求家里人封锁自己出嫁的一切信息,也不摆设酒席,悄悄地来到城里和丈夫结了婚,从此连家也很少回。养儿育女,打临时工挣钱,对丈夫体贴,对儿女疼爱,死心塌地操持着这个家。但不管怎样,心里总时不时被什么东西击痛,她知道那是对山旺的愧疚。
从偶尔的回家中,陆续知道了山旺的情况,他开始像发疯一样找她,后来外出打工,再后来有了自己的事业,在县城里做得风生水起,有声有色。田花的心里才似乎稍稍找到了点平衡。她从来没有想过去找他,尽管现在儿女上大学费钱,丈夫早已下岗,和自己一样打点零工挣钱。雪上加霜的是,田花劳累过度病倒了,到医院一查,居然是绝症。田花心想这是报应,当初把山旺卖了,也无法还清债啊!何况得供养弟妹读书。父亲走了,家里重担她这个长女不挑,家不就垮塌了!牺牲自己换来全家安宁,这种苦又有谁知晓!好人就怎么没好报呢!田花觉得脸颊上有泪珠滑落,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大旺公司老总山旺刚上班,秘书从外间打电话给他,有个叫田花的人一定要见他一面。“田花!”山旺“腾”地从松软的老板椅上弹起身。随之又“叭”地一声重重地坐回椅上,对秘书说让她在会客室等一下,说随后就到。
二十几年了,田花两字一直是山旺心头伤口上贴的那张创口贴,一提起田花两字,就是揭开那张创口贴,只留个血淋淋的痛彻入骨的伤口给山旺一个煎熬。当初从田花母亲嘴里得悉田花嫁人的消息时,山旺疯了一样,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他要听田花亲口对他说,可田花全家人怎么都不肯告诉田花的下落。后来还是田花家邻居看不过山旺近乎疯癫的痛苦,只约略告诉田花是为了全家的巨额债务才无奈走这一步的,说到钱,山旺一下子象被放了气的球一样,顿时瘪了。山旺家兄弟五个,在村里是出名的穷,他明白了田花的处境。
山旺从此下了决心,一定要挣好多好多的钱。回家后,打点行装南下广东、深圳,挣了几年血汗钱后,回来开始创业,也算天顺人和,现在山旺的企业大旺公司在县里也算数一数二了。可二十几年了,山旺一直没有田花的消息,这么多年了,他备尝人间冷暖,知悉生活疾苦,心里早就原谅了田花。当初如果换作是自己,也一定会牺牲自己的。可今天乍一听到田花来找他,仍不免有些失态!山旺呆了好一会,才正正领带走向会客室。
当着田花丈夫的面,山旺拆看了信,得知田花身患绝症。山旺不禁呆住了!哪怕说上千句万句“我原谅你了”,也无济于事啊!
当憨厚的田花丈夫问及山旺什么时候有空去看田花时,山旺突然清醒了:不能去!也许田花此时一脸企盼地在等着山旺出现,山旺出现后,田花最后的心愿也许就了却了!人活着不就憋着口气吗?咽下这口气,自然一了百了无牵无挂啦!田花不就……山旺对他说了自己的想法,钱由山旺出,一定要把田花送到省城医院去。
丈夫回去对田花转告了山旺的意思,田花必须自己亲自去一趟大旺公司,山旺才会原谅!田花呆了半天,要强的她终于在心里下了决心:一定要好起来,一个人走着去,让那狠心的山旺看看我田花是什么样的人!
过了些日子,省城医院负责田花的主治医生,惊奇地在例检报告中发现田花的癌细胞在减少,医生说简直是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