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没有比中国人更懂木材的了
过去是一套家具用几代,现在是一代人用好几套家具。家具是营造我们生活环境很重要的东西,今天我们定做家具,既有钉枪、电锯,又有胶水、油漆,出工快,板材也不好,造成的浪费更是无以复加。一个人一辈子有很多套家具,对这样的家具不会很珍惜。我们处于什么样的环境,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以致有什么样的精神状态。如果我们每天都在一次性的、粗制滥造的环境里生活,我们也就成了“一次性的、粗制滥造”的人,忻东旺先生的油画作品准确地反映了这种“一次性的、粗制滥造”的当代中国人的精神状态。
马未都说过,以前四把电镀的椅子可以换一套红木家具。竟有这样的事!足以见出我们对前人的创造似乎已经失去了记忆。中华民族曾有的辉煌如果只是过去,而不能在今后形成一种回应,那么,这个时代就会愈加地面目可憎。其实我们的祖先对自己生活环境的营造非常在意。譬如农村里打一张蔑席,各家都要互相谈论打蔑席师傅手艺的好坏,哪个打的更细些?但今天我们买东西,只以价钱来衡量,不去考虑沉淀在这个东西里面的时间,以致对劳动已经没有敬畏心。过去请一个木匠师傅做家具,那是我所见过一年里头除了春节以外烧菜烧得最好吃的时候,因为木匠师傅在他制作的家具里面沉淀的不只是一份手艺,还有一份对手艺的敬意在。出自这种手艺的家具,才能够当作重要财产继承下来,流传下去。我们的人格也就在这样的厅堂下培养起来,我们的情操也就在这样的书房里涵泳所得。当我们失去了这样的环境,个人的存在,个性的张扬成为一时之选,社会也就渐乎其乱,不好的事情超乎想象。
在前人眼里,家具和建筑、土地一样,是一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财产,以致立契约、分家产分的就是家具、建筑、土地。譬如我所收藏的一份分家契约中如是写到“父满清今立分契约,上蒙天地之宏恩,下赖祖宗之福庇,幸生四子……虽克勤克俭,衣食颇有余,饶恐分家事繁,用度不给,语云‘树大分枝,流长分脉,其势使然也”,其中所分割的田产、皿物一一誊清,包括风车一具、碗橱一个、布机一具等等。
做家具定然要伐树,金华要到南山背树,背回来还要放水塘里浸上两三年,把树里面的水分排干了,才能拿去做家具。如果不干透,做出来的家具会变形。因此,做家具,备料的时间一定要充足。这样,做出来的家具,就不会开缝、收缩。几百年不变形的家具,都出自上好的木匠之乡,下足了功夫。做的时候,没有现在的机械,只靠木工拉动框锯,把圆木截成几片木板也要花上两三天时间,以苏州为代表的南方木匠,收工时,地上连根牙签都不会剩下。一寸两寸的木材,他们都会做成木钉、榫卯。对于比较珍贵的木材,更是珍惜万分,譬如运自海南的黄花梨,用来做凳子,中间仅用藤条编织。古人对自然的敬畏可想而知,自然对古人的回馈也是极其丰厚。或许,世界上没有比中国人对木材更具有深厚认识的了。老外做家具,木材无所谓好坏,中国人即便是对待树瘤子也是一丝不苟,所谓的瘿木画箱,最好的是葡萄瘿,切开以后,小点如葡萄般地密布其间。
处理木材的方法更是多种多样,圆的费事,打磨的功夫就不得了,合缝还得打磨内切圆,至于打洼、劈料更见真章,许多线条如皮条线、灯草线,往往费尽心思,方见妙趣。但处理木材最重要的还是榫卯,不需要借用任何一枚钉子、螺丝。榫卯分明榫、暗销,又有格肩榫、插肩榫、粽角榫诸多品种,一个木匠师傅手艺的好坏,他的看家本领就在制作榫卯的功夫上。制作到位,不用任何胶水,制作出来的家具依然牢固。若是手艺差些,则要用上鱼胶,鱼胶的好处在于它干了的时候粘得牢,你要是用热水淋它就化开了,中国古代家具要是哪根条子坏了,淋开鱼胶,把它整根拿下来换就可以了。要是用一枚铁钉敲进去,铁钉会上锈,一上锈,木材就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