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普通的木头经人摩挲也会重获生命

　　中国人的心思很厉害，会算计。譬如制作圈椅，一定要用上楔钉榫，两块木材拼接到一起，需要这么一枚楔钉榫，让一头弯进去，一头弯出来，两个相交插好，再塞一枚小竹钉，这样，两边就拉不开了。天机与奥妙都在榫卯上了，据说榫卯有三十多种。中国人的心思也就是在制作榫卯的过程中练出来了。西方人很佩服中国人能够做出圈椅来。这是最纯正的中国法子。对木匠来说，最难的就是“圆包圆，裹腿做”。比如“齐头碰”、“隔肩交”在处理木材时就颇有难度。光靠榫卯可能强度不够，这时候就需要枨了。枨有霸王枨，罗锅枨，霸王枨使桌下更凌空，脚伸出去很舒服。罗锅枨中间高拱两头低，是连接腿柱的横枨。

　　除了桌椅板凳橱柜等家具，中国人最看重的是床。所谓“一世为人，半世在床”，对床的重视程度甚过任何一种家具。宁波有千工床，一张床就是一间很精致的小屋。结婚的时候有座花床，那是一件很体面的事情。如果我们把家具当作雕塑来看，那就是把家具中的精神性从它的物质性里剥离开来，这样，家具对线条的讲究，乃至我们对家具西线条的感觉，和书画都是相通的。桌子的剑腿不输美女的玉腿。麻将桌来源于棋桌的启迪。菜橱又名气死猫，既透气又让猫无用武之地。古人制作的用来榨甘蔗的榨汁机，也更能见出我们能够享受的前人已经在享受。剃刀师傅更没想到的是，他所使用的凳子有一天也成了中国古代家具爱好者的收藏品。

　　古人在制作家具上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有些椅子上似乎为了觉得榫卯不够牢固，甚至还按上了带有花纹的铜嵌。坐在这样的椅子上，人和自然息息相通，天人合一的境界通过各种有诚意的家具为我们所享受。花板上这个手捧自鸣钟的人，也就跟我们今天手拿iPhone、iPad一样时尚前卫，因此，这些家具哪怕只剩下花板、靠背，也值得我们好好珍藏。再普通的木头，经过人的双手长时间的摩挲，都已经被赋予了新的生命。于是人分南北，地别东西，每个地方在制作家具上都有自己的特色，国内最好的家具是晋作和苏作，但京作的等级最高。仰京作之血统高贵，悟晋作之气味高古，觉鲁作之气势雄浑，品苏工之制作精良。有时雄浑刚劲，有时百转柔肠，有时高朋满座，有时幽室独居。如世外高人悄然独立，如娉婷少女怡然自赏，如老翁携杖淡看是非，如壮士带枪讨个说法。他们把木材处理的跟棉线、橡皮一样，给人们精神上的享受远远超过了实用的意义。怪不得，有人谓中国古代家具“给我一个合适的空间，还你一个千年的梦想”，对这些前辈，让我们致以足够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