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果没有梦会变得很沉重
埃拉托(九位缪斯中主管抒情诗的女神)或许是过于钟爱杨方的。让她在世俗世界与精神世界都能游刃有余,甚至得其所便。兰波以一句“生活在别处”开启了昆德拉的一部小说,以致多少人从此如杨方所说“我们总是生活在别人的故乡”,因为,“生活在别处”就是现代的开端。譬如古代,如堂吉诃德,一生再荒唐,最后仍归故乡。只有到了现代,一生再平庸,终觉置身异域。因此,人们的抑郁恰恰产生于对自身所处之地的疏离,通过不断地行走,不过是防止疏离的扩大,以期减少抑郁的症状。
杨方说:“诗人的意义不是逃离,而是介入存在,介入周遭世界,是要到低处去,要在低处开出花来。”她的小说集《打马跑过乌孙山》更是一朵在低处开出来的花。她是个既能高蹈也能低就的诗人,在诗歌上,她能腾起于云端;在小说上,她也能潜伏于人间。诗人是否与底层、弱者保持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关系呢?兴许诗人只是以她的敏感或者敏锐不时触及了社会肌体中日益病变的部位,由此引起的痉挛为我们所震惊。因为大多数人都是构成这个肌体的深层部分,如同埋藏水底的冰山,诗人则如露出水面的一角,她所折射的正是底下汹涌的波涛。她的小说《十指连心》与诗歌《快》构成的正是一种镜象关系,“在装配车间,她的手指比分针快,比秒针快”,但是,曾几何时,我们的生活只是一种慢。当她说到“她的手指无法慢下来/十三岁,去江苏采茶/染绿的小小手指飞快地掠过树尖/像一群抢食的小鸟”,这里的快,其实正是一种欣快,而非装配车间里的那种机械的快,我们这个时代所获得的也就是这种机械的快,而失去了采茶时的欣快。因此,《诗刊》主编叶延滨在评价这首诗时说到,“这种‘快’的反复迭现,让我们感受到生命的重负与顽强,同时诗人的笔下更显出一股凛然正气。”因为作为诗人,他们只能以“显出一股凛然正气”来抵挡自身的虚弱,现实促使他们直面以对的时候脸色苍白。
米沃什曾经放言,“诗人不应该讨好大众的想象。但是他想要保持对你的深不可测的意图的忠诚”,当体面为理性所取代时,我们其实已经不知道体面为何?它是对于一个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最为可靠的保证,因为理性要求我们地是尽可能地活下去,以致漠视了死亡作为生的组成部分,它的意义往往必须建立于我们对它的正视之下。杨方视写作为“做一个柔软的梦”,以致诗人就成了“造梦师”,在克里斯托弗·诺兰的《奠基》中,我们可以看见诗人的工作就是游走现实与梦境之间,甚至创造一个梦境以补充现实之不足,现实在这个时代已经失去了界限,它与梦境之间所能维持的仅有诗歌。正如杨方所说:“人如果没有梦,就会变得很沉重;人如果只会做梦,白云就会被风吹走。”诗歌就像拴住白云的一根绳子,她铡成了放白云而歌的一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