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就像一根弯曲的金属
杨方从上一辈诗人那里得到的忠告是好好生活,这是一个没有边界的忠告,就像生活本身没有好与坏的边界,它们争相侵略。但诗歌关乎真诚,或许真该如此。真诚的诗人在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好生活,因为这是个不真诚的世界。真诚并非源于最初的自然,最初的自然只有野蛮,真诚来自于我们在野蛮状态下的第一次觉醒,文明之肇始,在乎“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就是所谓的“礼治”、“大同”、“乌托邦”等等形而上的创设,幸亏我们再也不必追求它,因为人世的覆灭在于趋同,人世的兴盛出乎变异。
当她在洛阳的一家小酒店里写下《过黄河》时,她已经过了好几次黄河。人们印象中的黄河只有汹涌的泥沙,江河日下,泥沙俱下。杨方最早一次看见黄河,那是随她父亲从新疆回永康时,经过甘肃,她父亲遥指窗外一条流沙河,曲折蜿蜒,势若蛟龙,当他说“这就是黄河”时,年幼的杨方只有惊讶,愕然,当然更是触目惊心,一辈子都不能抹去这条巨龙的气息,那种滞重而又粗劣的气息,从黄土地上站着看,从火车上斜看,从飞机上俯瞰,她说:“百米高空往下看,它就像一根弯曲的金属。”
2010年7月,杨方参加鲁迅文学院浙江青年作家高级研修班,在青海坎布拉看见的黄河迥异于她在山东看见的。太白所谓的“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此天上,恐怕就是在青海了,在这里黄河还是一条清河。杨方说:“两岸青稞相对出,牛羊散落无人顾。油菜花翻滚得让人头晕,满地阳光让我恨不得像尘埃一样飞起来。”等到“奔流到海不复还”的山东地界,黄河才名副其实的是条黄河了。当她站在兰州的黄河第一桥上,心中的悲怆随之涌起,几千年的华夏文明,无非长江、黄河,长江是浪漫主义的源头,黄河则是现实主义的血脉,《黄河大合唱》不就是起伏于她胸中的那股华夏的正气、民族的声音?因为“每个人身体的泥沙都比黄河沉重/堆积起来就是一座白塔山”。
尾声
我们几乎什么都可以得到,就是得不到我们希望保守秘密的东西。我们使自己最珍惜的东西碰不得,把自身以及人生旅途的主要部分藏起来,使之非现实化。这也许是对的。天生吾辈,必有其道:每个人从内心溃败有关的遗迹中各取所需,包括利害和自尊。齐奥朗所说的这一点情况加诸诗人,却也得当。当杨方的《我看见我还站在这里》和《七夕,洪渡河》在大洋彼岸流传开来,她仍是一个小地方的隐居者,不时地出游,不时地得到赞誉,不时地在她独有的抒情语调里坚守浪漫主义者的空想?尽管这个时代的浪漫主义者都是可疑的,但是否也如米沃什所说,“自然,我是一个怀疑主义者。但我跟他们一起唱,于是克服了存在于我的私人宗教和仪式宗教之间的矛盾。”这一切都是可以置喙的,因为缪斯赐予诗人的就是神性和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