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重在体践之学

　　中国文化在台湾么？

　　从9月9日开始大陆行，一路下来，到半壁江山茶楼这个场合开讲，恐怕是我这次大陆行所有场次中最特殊的场次。早先的场合多以年轻人为主，但今天在座的各位恐怕都是社会中坚人物。跟大家见面很是高兴，但心里也有些复杂。今天我要讲的是“中国文化在台湾吗”，之前在南京大学也有讲过，后来一个学生发微博说，整场讲座全部都是闲扯。又有朋友提到，“薛先生讲座是不必备课的”，像是夸奖我咧，下一句则说，“不过让薛先生备课，他就不会讲座了”，不免令人汗下。所以今天的讲座，各位听完后有一点点感觉就够了。

　　大陆行第一站是在广州的学而优书店，那是广州最好的书店。书店主人陈定方对我这本《人间随喜》非常看重，一个月前就以“方姐选书”的方式做了重点推荐。陈定方在广州那边，常被读书人呼作“方姐”，每隔两三个月，她都会挑选一些书籍重点推荐，要是有读者买这些书，她都会拿青花布将它包裹起来，而不是纸袋。我这本书没出多久，她就发来讯息，希望我能去学而优书店开讲，她在微博上说，“被作者文字背后的诚恳所感动”。及至我到书店讲座时，陈定方邀了她的先生以及她的助理一应人等吃中饭，饭后问我，“薛先生，你在书中提到不少关于台湾内部的问题，这些批评到底是真是假”。我当时就反问她，“你推荐我这本书时说到‘被作者文字背后的诚恳所感动’，怎么这会儿又问我写得是真是假呢？”

　　我之所以拈出这一段作为开场白，实在是大陆和台湾之间都存在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大陆在看台湾，台湾在看大陆，彼此之间的了解和体会都很片面。我来大陆不下20余次，我每次阅读大陆都有不同的感受。我的老师林谷芳来大陆不下200余次，他感叹“中国是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书”，因为大陆实在太大、太复杂、太多面了。然则两岸相较而言，大陆对台湾的了解程度远远超过台湾对大陆的了解程度。大陆的年轻人谈到台湾，往往侃侃而谈，颇有知见。台湾的年轻人对大陆的了解，简单地讲，就是两个字：无知。前不久，新周刊做过一期关于台湾的专题，在两岸都引起一些争论，有些人不以为然，有些人颇以为然，这些争论里面，你看到的到底是哪一个台湾？这两年来，自开放自由行以后，变化更快，大陆的朋友到台湾旅游，不再是走马观花，而是能够深入到台湾社会的面向作细节观察。大陆看台湾开始发生变化，其中一个较严重的误区就是过度美化，当然这或许是对于大陆内部某种不满的投射，意欲给大陆一个借鉴。

　　不管是什么原因，台湾的真实面貌到底怎么样？这就是我曾以“中国文化在台湾吗”为题在上海东方早报上写专栏的由来。其中我就指出，要理解台湾不是固定的状态，大陆一直在变，台湾也是。台湾在变的过程中，有一个分水岭，那就是1988年1月13日，蒋经国去世，李登辉继任，从此台湾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李登辉继任之初，尚要面对很多国民党旧势力的牵制。之后，他就慢慢地走他自己的政治新路，用他自己的想法改变台湾，最明显的就是去中国化。中国传统文化在整个台湾文化里面日渐边缘化，我在台大历史系读书时就有很强烈的感觉，台大历史系最主流的气息不是中国文化，而是台湾史之类的东西。等到我去当兵时，我的朋友继续念到台大历史研究所，他说“在所里研究中国史就像研究外国史”。如此又过了几年，形势急转直下，台湾有所静宜大学，一次校务会议上，中文系的系主任公然提出“中文系应该纳入外语学院”，去中国化以此为最高峰。到了陈水扁时代，更是越走越偏，越演越烈，到目前为止，在台湾报纸上发表关于中国文化、聚焦孔子论语的文章，鲜不多见。去年，我在台北开新书会，绝大部分的读者都是50岁以上的人，以致他们产生一种错觉，以为写这样文章的人定然是70岁以上的人物。而在大陆，绝大部分的读者都在30岁以下，台湾30岁以下的读者不到大陆的十分之一。大陆看台湾过来的人，因为年纪比较窄，常常觉得他们带有中国文化人应有的气质，因为这些人都是两蒋时代培育出来的，等到以后有机会，看到李登辉、陈水扁时代培育出来的年轻人，才会见出其中差异有多么巨大。台湾年轻人，对中国文化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只是没感觉。但大陆30岁以下的年轻人，也就是俗称80后的一批人，他们国学程度、中文掌握能力，都要超过台湾的同龄人。90后一代，台湾根本不能跟大陆比。

　　台湾这几年的变化异常激烈，蓝绿阵营争论没完没了，社会问题最严重之处莫过于过度娱乐化、纵欲化。最好的例子就是打开电视新闻，从50台转到58台，都是鸡零狗碎的东西，大陆同胞第一次看，觉得新闻非常生活化，非常好看，跟大陆中央台的表情太不一样，连续看两天，你会看得痛不欲生，你会开始怀疑“这叫新闻么”，充满了无聊、琐碎的信息，基本不报道国际新闻、大陆新闻，全部都是台湾岛内新闻，高速公路车祸报十分钟，哪个小镇上有位妈妈没戴安全帽骑车带三个小孩报三分钟，最后主持人还给你来一句“好危险呐”。因为这些东西不需要负担，观众爱看。新闻娱乐化，以致所有的大事大家都不关心。前一阵子，李宗瑞的艳照事件在台湾作为头条新闻报了半个月。台湾年轻人不断地接收到这样的讯息，所以凡事漠不关心。

　　马英九是个非常有中国文化情怀的人，他从小接受儒家信条长大，以天下事为己任，他对中国文化充满了孺慕的情怀，但他在台湾想要把中国文化往前推动一两步，都做得非常辛苦。一年多前，他做了一件小事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就是把高中语文课本从50课时提高到60课时，一学期提高两篇文言文，努力三年多，在饱受批评的情况下获得通过。较之我读高中的时候，除了孙文等一两篇的白话文，文言文占国文课的90%。我甚至认为，从初中到高中，语文课本中的文言文比例应该是百分之一百。小学就应该以文言为主，白话只是调剂用的。我的三个孩子，老大已经读小学六年级，最小的也读二年级了，他们三个人每天都要背书，小的背唐诗三百首，可以当检索器用了。除了最后面的还不是很熟稔，其他的只要拈出一个关键词，不需要百度，他就能背给你听。小学生做的事情，白话是休闲娱乐，认真的就是背书，介于两者之间的则是读原版三国演义，按理说，小学生的语文教育应该这个样子才对。你看马英九提高两个课时都这么费力，可见要在台湾推动中国文化比想象中的难得多。

　　有个南京朋友怀疑龙应台当了教育部长半点影响都没有。龙应台对中国文化也是有孺慕情怀的，但不是他当了部长就能想干就干，台湾不是一个官本位的社会，而是一个“官不聊生”的社会。台湾的官员要想有所作为，那个有所作为的空间比我们大家想象的小得不能再小。马英九在今年一月的选举中获胜，意气风发，欲行改革，因为台湾债务历来严重，危机四伏，他要为历史负责，为长远打算，马英九担任总统四年以来，国库问题不断恶化，他是一个节俭的人，尚且如此，为了子孙后代计，他宣布了好几个重大决定，其中一项就是恢复增收证券所得交易税，从此没有过过好日子，立法院和媒体轮番修理他。股票交易获得利润，根据利润课税，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根据民调显示，70%的百姓也支持课税，但是大家要记住一件事情，全世界的民主政体都一样，民意只有在一个时候发生真正的力量，那就是投票那一天。除了那一天，真正发挥力量的从来都不是民意，而是财团的力量。马英九想要课的税明摆着办不到，最后只好和立法院协商，用精神胜利法，等四年后在课税，甚至还设了一个门槛，股票指数超过几千点方能课税。所以，大陆的年轻人在微博上看台湾选举很是兴奋，甚至超过台湾年轻人对选举的关注程度，他们只看到马英九当选的一瞬间，而没有看到马英九接下来的八个月，可谓步履维艰。

　　台湾的面向向来没有那么简单，但自从李登辉继任以来，台湾不断地走下坡，不论是经济还是文化。台湾最好的时代是在蒋经国时代。吴念真是个非常台湾本土的人，他也是个非常不喜欢讲大陆好话的人，那次他来大陆也公开承认，大陆年轻人要比台湾年轻人争气。他最怀念二三十年前的台湾，今天看来，原先存蓄在台湾的中国文化优势正在一点点流失掉。放诸历史，这真是一个非常巧合的事情。由于受到文化大革命的影响，中国文化受到某种程度的损害，台湾则意外地保存了中国文化，如此，在大陆改革开放之后，台湾方能反馈大陆，帮助大陆在重建中国文化时提高参考。当大陆开始恢复中国文化时，台湾这边又在走下坡路，恐怕这要等大陆80后、90后一代在继承中国文化上日趋成熟之后，再用文化的力量去“解放”台湾的年轻人。台湾20年来的本土教育，就是每天看着自己的肚脐眼，欣赏自己的肚脐眼，觉得美得不得了，以致台湾青年目光如豆，只关心自己的事情，不关心其他事情。台湾青年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常是“大人都替我们操心完了，我们干嘛担心”。所谓“言者谆谆，听者藐藐”。很需要大陆的同辈青年前去刺激一下他们，这样，台湾或许还有救。这是一个两岸在传统文化上互相消长的过程，之前中国时报有个文化记者访问我时引述了我的话，颇能道中坎要，台湾对传统文化基本上是熟悉的，但却是冷漠的；相对来说，大陆对传统文化基本上是陌生的，但却是热切的。这可以看作中国文化在当下两岸的基本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