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即日

　　天光熹微，山村还被笼罩在淡墨之中，已经听得屋外小道上有扰梦的脚步踏着小石子与草叶发出槖槖声响，脚步慢慢远去又只剩下一片寂静。房间里仍是不明不昧，小心起身不致打扰身旁的小人儿，拉开窗帘一角，不远处山姿迷蒙，一点也看不清山崖旁那些挺峰而立的苍松。

　　只有屋前的这一棵大梧桐树，清晰而温柔地卧立，淡淡熹光中看不出它的叶端已变色，粗大的树枝向四周伸展，被修裁后显得齐整端庄，枝叶拢在一起就算在秋季也仍有茂密之姿。但毕竟中秋过了，秋风儿穿过树梢，率先是将叶脉晕染，或许就是这样细微的信息让热闹了一夏的蝉儿开始遁迹，回来三四天的时间里，连一丝寒蝉的噪响都不曾听得，原想在树枝上寻得一两只蝉蜕，爬上卧立的粗大的躯干，往几根侧生的枝桠上细细搜寻都毫无所得。

　　有鸟儿从密叶中飞出，发出清脆的啁鸣。晨色开始明朗，邻家两位农妇将前一日收回家的谷子搬向晒场，习惯于每天都将自己种的菜拿去卖的她们的丈夫，也推出了他们的大脚踏车，后座边搭着两只菜筐，里面或许是一小堆玉米棒子，三四斤青红辣椒，十来个家养鸡蛋……鲜少有像今日这样见到他们出门的时候，他们回来大多在午后，筐里留着被挑剩卖不掉的菜蔬。

　　就算在乡村，这样纯粹靠土地的供养生活的人家也已经很少了。这两人是兄弟俩，几乎每天都出门卖菜，卖完回家又忙农活。若说收入吧总比不过外出打工，只是每每见到他们卖完菜回来那笑眯眯的神情，和晚饭后手握一把零嘴往石桥上一靠与众人谈新论旧高昂的兴致，就觉得人世间劳作的乐趣都被他俩归拢。

　　表嫂打来电话说，要带她刚断奶的外孙到家里来玩。于是去找寻挖芋艿的妈妈，芋艿种在伯母家屋后路旁的菜地里，不大的地方被整成小小三四畦，种了芋艿、萝卜、辣椒，靠路边的一带则栽了一棵南瓜，南瓜藤恰好将枝蔓搭在拦在路沿的网上，拉这个网是为了防止过往的鸡鸭们捣乱。

　　南瓜边上有一棵桂树，近在身侧，却闻不到一点桂花的清香，那一树残败的黑色的小点会让人疑惑：这就是那些金黄的小花褪变的吗？在我们居住的城区小区里也种了很多桂树，金桂或月桂都开得热热烈烈，一走入小区就被一片浓郁的桂香笼罩，到花开得越来越多的时候，很多住户携了小盒小袋子采摘桂花，甚至有人倒拿着伞不停摇晃树枝，将纷纷而下的花叶兜入伞中。秋风一夜清晨下楼常见树底下一片花黄，这些花会被清洁员扫入垃圾车，这样的命运还真不如让人们摘走晾晒，或制成茶或做成糕点，这好像才是它们更好的归宿，只是采摘的时候也须得温柔对待适可而止吧。

　　告知妈妈表嫂他们要来吃午饭，正挖得一棵芋艿的妈妈应答着：“好啊，家里有肉有菜的！”在她心里若客来家中有肉自然不慌，也是，红烧肉是她的拿手招牌菜呐。暗中偷笑，抬头见伯母家屋后的两棵枇杷树上似乎又开了白色小花，这两棵枇杷从去年九月开始，从叶到花到果，无不曾被我采摘，叶与花煎成汤汁，果则直接食用。只因听说它们对咳嗽有疗效，但是叶与花煎了不少，果子也吃了一些，女儿的咳嗽却一直不见好转，断断续续，时好时坏。

　　正午的阳光仍然炽烈，太阳底下穿一袭薄衫足矣。鱼塘边那几棵树上的柿子早已挂得红火，爸爸一直没将它们采摘，任那些钓客摘食。听爸爸说这些柿子不红即可品尝，去皮啃食别有风味，恰好有些渴就打算摘一只尝尝。树很矮很容易就摘取到柿子，浅浅试咬了一口，咦，全无涩意脆脆甜甜，味道果然不差啊！一只下肚后还摘了满满一大袋归家，告诉妈妈全是自个儿摘的。

　　山村的夜来得特别早，夜风也更冷一些，晚餐之后已是暮色四合，小人儿想开门外出，被一阵扑面而来的冷风吓得急急关门而退。若在夏日，吃完晚餐外出散步刚刚好，暑热已退，清风宜人，路上盘旋而过的蝙蝠会不自禁在心里吓你一跳，在孩子面前却现出面不改色的神情来。

　　时间，终究是要往前走的，夏去秋来，而这秋也已过半。

　　不宜外出，就在灯下夜读，抽出一册蓝色的小画本，书名是《寒号鸟》。“悬崖上有一道石缝，寒号鸟就住在这里。”率先将第一页中的内容读出，“他的邻居喜鹊，就住在一棵杨树上。”小人儿接着念第二页。剩下的内容轮流念完，最后问一问孩子：为什么寒号鸟会被冻死呢？“因为它太冷了，又没有垒窝，哆啰啰，哆啰啰……”女儿蜷起身体作哆嗦状尔后哈哈大笑。

　　窗外月光流泻，洒进屋内一角，皎皎空中孤月轮，月光如水，四野阒寂，小屋之内情意融融。